【长篇】断鸿(5)

少主登场,希望不要有人找我撕剧情……我觉得这是我心目中的我蓝会做的事情,并没有啥毛病。

断鸿背景是“虹七结束时宫主无心风月”这种状态来着,少侠是她关系最好的剑友,少主是救过她又跟她表过白、但黑化了的敌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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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无人应答,林中只有风声呼啸。蓝兔来不及多想,探手去试他的鼻息。

热气拂过指尖的时候,蓝兔手上微微一震,心中登时复杂已极。这种感觉太过微妙,既非喜悦也非憎恶,既非期待也非恐惧,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一种不够纯粹的惶惑。她俯身听见他胸腔中微弱的心跳,于是用力将他从水中拖了出来。这一动作原本轻而易举,却仿佛用掉了她许多力气,蓝兔站在岸边,大口喘息。

看到衣冠冢的时候她就对黑小虎的去向起了疑心,也确曾动过他莫非没死的念头,但当这个人真的活生生躺在面前的时候,蓝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在这短短顷刻之间,她脑中已经将那个选择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救是不救?

身为冰魄剑主,她很清楚地明白,魔教少主救不得。此人虽不比他父亲老辣阴狠、野心勃勃,但武功智谋都不容小觑,着实是个劲敌;如今趁他毫无还手之力,她合该一剑下去一了百了,将魔教与七剑的那场战役彻底了结干净。然而作为蓝兔,黑小虎于她虽有大怨,亦有大恩。

从前他消失在烟尘之中,她没来得及回头,所以一切恩怨只能强行以死亡终止。如今兜兜转转,炮火和硝烟都没能要去他的性命,冥冥之中居然是她遇到他半生不死的样子。老话说得好:人死万事空。那么,人没死呢?

蓝兔并没有犹豫太久。

她把脉之后发觉他内外伤都极重,按理早该毙命,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真气强行护住了心脉,竟然扛到了现在。蓝兔粗通医理,就近采了些甘草捣碎了给他服下,又草草包了伤口,心知这些对他来说杯水车薪,顷刻间便下了决心。她咬牙将他背了起来,抬步便走。

不救的顾虑有很多,但救的理由只有一个——恩怨未清,旧债难平,什么都不做的话,她怕将来后悔。

¬幼时母亲就告诉她:宁肯做错也不要后悔。后悔才是最大的错,并且永生无可挽回。

蓝兔心知自己必须在天亮前回去,于是将轻功运到了极致,耳中尽是呼呼风声。黑小虎在她背后一动不动,下颌茂密的胡茬像是原野上疯长的新草,硌得她脖子后生疼。他从前威风八面,一人能抵他们四剑合璧,无论何时撞见都是信心百倍的样子,她实在没想到昏迷不醒的时候这个人脸上的棱角竟然这样柔和,在她背后竟然这样轻。这种感觉实在奇异,蓝兔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万分异样地想——谁能料到她和这个宿敌之间,竟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呢?

月亮已经升上了头顶,将林中所有的倒影缓慢拉长。蓝兔足下生风,将漫天晨星抛在脑后。


好在达达夫妇性喜清净,偌大的百草谷中机关虽多,却几乎没有侍从,于是蓝兔得以在天亮前溜进房门,趁着夜色悄悄瞒过了其他几个宿醉未醒的剑友。

直到关上屋门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将黑小虎放到榻上。

此番来去匆忙,又有逗逗随行,她身上保命的丹药不多,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床头取出只长颈青瓷瓶来,将其中唯一一颗药丸以水强行送入他口中。眼见他心脉尚且平稳,蓝兔松了口气,拿着一卷金针不敢贸然下手。她想了又想,终归不敢擅作主张,心说天亮了想法子旁敲侧击问问神医才是正经,于是搁下了手里的东西,踮着脚尖出了门。

等她提着烧好的热水回屋的时候,天已破晓。蓝兔将热水兑温,拧干帕子,小心翼翼擦去黑小虎满脸的血污。那张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的时候,蓝兔心中一沉,不由自主想起了不久前死在他们合璧下的那人来——他们的眉眼其实并不相似,可一眼望去,两人的面貌无端端透出两分相像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深深埋在了相同的血液里,一脉相承。

蓝兔心中隐隐忧虑,于是用力甩了甩头,拿过一旁的剪子。她将剪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想要小心剔去那些早跟他血肉粘在一处的褴褛衣衫,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蓝兔,你在房里么?”


跳跳来了?!

蓝兔手上一震,剪刀差点划到黑小虎尚未结痂的伤口。她低头看着这个仍然昏迷不醒的男人,眉心微蹙:跳跳跟魔教仇深似海,达达更与黑小虎私怨极重,如今她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决不能叫他们发现他!

蓝兔环顾四周,急中生智,拎起桌上给黑小虎擦伤剩下的半瓶药酒就仰头灌了下去。随即她将瓶子往床下一塞,用凉水匆匆洗了个脸,果然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微红的面颊——活脱脱一副宿醉刚醒的模样。她觉得自己这招颇妙,不由朝镜中面色酡红的姑娘眨了眨眼,笑中透着两分狡黠。镜中人便也含着笑意回望她,顾盼神飞。

蓝兔定了定神,回身严严实实关上了床帘,然后随手披上外衣,拉开了门。

阳光霍然射进门来,光中那人面目看不分明,只有青色的衣袍流淌着细碎的光彩,好似山岚拂动。不见蓝兔应声,跳跳原还有两分担忧,此时瞧见她脸上的红晕,不由明白过来,笑道:“刚起来?”

“刚起不久。”蓝兔侧身让他进门,落落大方道,“让你久等啦。”

“看来达达私藏的竹叶青劲儿真是不小,连我们冰魄剑主也没扛住。”跳跳含笑坐在桌边,“昨晚睡得好么?”

“头有些晕,其他倒没什么妨碍。”蓝兔横了他一眼,“我们青光剑主不也醉了么?”

“哪有这回事。”跳跳一本正经,“我昨晚明明自己回的房——”

“头上的包还没消呢,青光剑主你能不能照照镜子再说话?”蓝兔再忍不住,望着他笑弯了眼睛,“难不成你昨晚撞墙是撞着玩儿?”

跳跳脸色一黑,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这是撞墙撞的?”

“不然呢?难不成是被咱们七剑之首打的?”蓝兔拧了块热毛巾递过去,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吧,一大清早找我做什么?”

“他醉得比我还厉害,打得着我么?六剑里现在就我一人能动弹,可不得我来找你么?”跳跳用毛巾捂着脑袋,心说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一星半点来,“达夫人说一直没见你带醒酒药去找她,怕你找不着路,可欢欢那边她又走不开,所以喊我跑一趟。”

蓝兔原本还含笑听着,到了后来却一个激灵——糟了,醒酒药!昨晚忙乱太过,完全忘了醒酒药的事,现在那些草药连同她随身的包袱,都跟黑小虎一起躺在她身后的榻上!

她脑中电光火石,顷刻间闪过数个念头,当下缓缓起身道:“好,我去给你拿。”她转身要走,却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桌边一歪,衣袖将桌上的茶杯带翻,过夜的茶水洒了一襟。

跳跳一愣,抢上前扶住了她。他正要蹙眉,忽而看清她侧脸尚未消散的绯色,回过神来,大笑道:“你自己也醉了罢,还逞强不是?”

“我、我不过是方才没站稳,哪里醉了?”她半羞半恼,像是嘴硬不认,而跳跳果不其然,笑得愈发促狭:“我就说么,大奔也就罢了,你们几个哪里喝得过我?我都迷迷糊糊了,你们几个哪有不醉的道理!竹叶青后劲大,你赶紧换件衣裳歇歇。”

“酒量好了不起么?药材我自己带去,不劳烦青光剑主了!”蓝兔索性哼了一声,走到门边,“我要换衣裳啦,送客!”

跳跳难得见到她这副任性的小模样,当即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好罢,那我先去,你快些过来。达夫人熬了百合莲子粥,还在锅里热着呢。”

蓝兔目送他出门,下意识回头看了床帐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包好药材,匆匆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衣,出门前却忽然想起什么,不由笑道:“一个个都想着比酒量,连这个弯儿都转不过来——我昨晚的酒不都被你们挡了么?压根就没喝几杯,哪里会醉呢?”


还没走到竹林居门口,蓝兔便听到里头传出逗逗的声音:“嘿,谁说我昨晚醉了?你瞧虹猫大奔他们还没睡醒,我可好端端坐在这儿呢!”

“你昨晚没醉?那你还记得是谁任劳任怨把你送回去的么?”跳跳哼了一声,指指自己,“酒量不行也不丢人,神医你就认了罢。”他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笑道:“是呀,不丢人。”

跳跳脸上倏然变色,赶忙扭头朝来人使了个眼色:“蓝兔,你来啦!”

“是啊,来晚啦。”蓝兔晓得他的意思,倒也没当着逗逗揭他的底。她压根没往桌边走,反而径直把墙角的砂锅从小火炉上端了下来。这只砂锅通体莹润,外层的白釉上得极好,一丝一毫也没剥落,像是积年的旧物,此时白气涌出陶盖上的双孔,发出鸣笛一般好听的声音。蓝兔一边舀粥,一边头也不回道:“再过一刻钟火候就过啦,你们怎么不早些端下来?还等着人家达夫人送到你们手边啊?”

“嘿嘿,我们不是在等你么?冰魄剑主不来,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喝。”逗逗只羞赧了一瞬,脸皮立马又厚了回来,“粥一端开不就凉了么?”

跳跳听他这样大言不惭,正要附和两句,就听蓝兔笑道:“我什么时候比虹猫还有面子啦?劳我们好端端的神医和任劳任怨的青光剑主好等。”

“咳咳。”跳跳听到“任劳任怨”四字,赶忙清了清嗓子,往墙角蹭了过去,“你歇会儿,我来我来。”

“地方窄,你就别添乱啦。”蓝兔口中虽然开着玩笑,手上却没停过,转眼两碗热粥就摆在了案上,香气袅袅飘散。逗逗一贯嘴馋,蹿上来就抢了一碗,被烫得嗷嗷直叫却仍不忘由衷赞道:“啊哟——好喝!”

“神医你慢点儿喝,小心烫。”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蓝兔惊喜抬头,见达夫人抱着欢欢走进门来,连忙迎了上去:“夫人早。达达还没醒么?”

“可不是。”达夫人笑道,“昨天喝得忘形了些,他们四个都还睡着呢。”

“醒酒药在这儿,我昨晚忘了送来啦。”蓝兔脸上微微变色,将包袱递过去,顺带把欢欢接了过来。她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轻声道:“小家伙睡得真香。”

“是呀。”达夫人笑着将药材分门别类,放进瓮里捣碎,“粥还好喝么?”

逗逗捧着今天早上的第三碗粥,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蓝兔便笑道:“夫人做的,能不好喝么?”

“可不是,达达这小子好福气。”跳跳将粥喝净,默默走到墙角给达夫人帮忙。逗逗好容易咽下嘴里那些鲜香软和的莲子,咕哝道:“达达昨天早上不是说要给七剑制个新信号弹么?怎么样,鼓捣出来了没有?”

达夫人道:“夫君说方子上还差两样东西,他暂时没配出合适的药剂。神医有什么好法子么?”

逗逗挠了挠头,“唔,百草谷有没有木炭粉?我从前在六奇阁制过火药,上手试试便晓得了。”

达夫人颇是遗憾:“有倒是有,只是前些日子受了潮,怕不好用呢。”

蓝兔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她悄悄瞥了逗逗一眼,状若无意道:“我好像带了些木炭粉,搁在房里了。”

逗逗原本颇是沮丧,听了她话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取去!有我神医逗逗在这里,还怕做不出好东西么?”

“那,跳跳你先抱一会欢欢。”蓝兔心中打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我跟逗逗去拿木炭粉。”


“蓝兔,你今天怎么啦?走这么慢。”穿过长廊的时候逗逗再忍不住,回头看了蓝兔一眼,在拐角处停步笑道,“不会是酒还没醒吧?”

蓝兔被他叫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紧赶几步追上逗逗,笑道:“昨晚我真没醉,不信你问夫人去。”言罢她顿了顿,露出困惑的样子来,“只不过做了个奇怪的梦,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刚刚走了会儿神。”

“怪梦?”逗逗眼睛一亮,“说来听听!我可是打小琢磨这些鬼神事长大的,我爹在床头搁的第一本书就是《周公解梦》呢!保准给你答疑解惑。”

“说得自己跟个神棍似的。”蓝兔嗔了他一句,眼神却仍然是凝重的,“我梦见一只会飞的白虎卧在榻边,双翼折断,动弹不得——神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是吉是凶?”

“飞虎入梦本是大吉,主贵人相助,可一来猛虎折翼,二来白虎煞星,自带凶丧之气,你梦到卧榻之旁有白虎酣睡……”逗逗摸着下巴,沉吟道,“只怕不是好兆头。”

“可有解法?”蓝兔蹙着眉头,面色微沉,却听逗逗哈哈大笑:“祖师爷从前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堂堂冰魄剑主,难不成还怕这么个梦么?凡事当心些也就是了。再说,便是真来了白虎我也不怕,何况梦呢!”

蓝兔心中一动,悄悄去瞥逗逗的神情:“那若是谷中真有猛虎,你待怎的?”

“折它牙、断它骨,一刀杀了也就是了!我药箱里刚好还差一瓶虎骨酒呢!”逗逗满不在乎地抬起胳膊比划,做了个斩下的手势,眉锋一振,“到时候你们都闪开,只等着看我神医大显身手吧!”

蓝兔心中打了个突,暗暗攥紧了自己衣角,片刻过后才抬头微笑:“保准没人跟你抢。”眼见屋门近在眼前,她尽量不动声色地往前挨了一步,拦在逗逗跟前,道,“我进去取木炭粉吧,逗逗你在外头等我一下。”

“怎么啦?”逗逗诧异,往屋那头瞥了一眼,“不许我进去喝杯茶啊?”

“今天起来太匆忙,屋里乱糟糟的——不光茶壶没洗,连被褥都没叠呢。”蓝兔心中打鼓,生怕逗逗起疑,只能竭力装出羞赧的样子来。好在逗逗一听这话便乐了,露出了然的神情道:“姑娘家就是讲究,我懂我懂。不过,”他挠了挠头,“被褥有什么可叠的?过半天不还得拆开睡么?我就从来不叠。”

蓝兔原本紧张极了,听到这句却忍不住莞尔起来:“你呀,以后娶了媳妇不怕被嫌弃么?”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做人可不就图个舒坦么?”逗逗笑着摆摆手,识趣地往走廊上一靠,“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蓝兔应声进门,后背抵在门上,狂乱的心跳犹未平复。她望着拢好的床帘,终于吐出一口气来,脑中却仍有一根弦绷得极紧,片刻都不敢松弛。

现在就带神医过来,委实太过冒险。是她之前一时冲动、不够稳妥,还没等探清黑小虎的伤势究竟如何,也没探过逗逗的口风就贸然行动,倘若一着不慎,只怕这个秘密就要瞒不住了!逗逗跟黑小虎虽无私怨,同魔教也无深仇,但瞧他方才的反应,只怕也未必肯出手相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哪怕重伤折翼,又有谁肯把猛虎养在身边呢?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暴露黑小虎的行迹!

蓝兔走到床边,小心探了探黑小虎的脉搏,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取了炭粉走出门去,朝逗逗笑道:“走吧。”

“你动作倒快。”逗逗笑嘻嘻地迎上去,接过蓝兔手里的东西,却听她道:“说来,我最近读了一本医书,里头有个症状颇是奇怪,不知能否得我们神医指点一二呀?”

“怎么,你什么时候还读起医书来啦?想戗我神医的行么?”逗逗嘴上说笑,眼中却已经亮了起来,“什么症状?说来听听!”


虹猫宿醉刚醒,头仍有些昏沉。还没走到竹林居便闻到一股甜香,他嘴角不禁含了一缕微笑,加快了步子,谁知却在门口听到一声响亮的饱嗝,忍不住笑道:“有好东西吃么?也不等等我。”

“虹猫,你来啦!”大奔瞧见是他,赶忙挥了挥手,话到一半却又打了个嗝,达达便笑道:“你可别说话啦,歇会儿吧。虹猫来,喝碗热粥先。”

“达达说的是。大奔你可得悠着点,别撑坏了肚子。”虹猫笑着从跳跳手里接过碗来,不由自主张望了一下,“就你们三人在?”

“可不是么?刚刚哄了你干儿子半天,达夫人给他换尿布去了。”跳跳抱着手臂,也跟他一道伸着脖子张望,“你这一觉睡得倒长。找谁呢?”

“哪,哪有找谁。还不是你们灌酒灌的?”虹猫颇是窘迫,扭头瞪了他一眼,“说好的谁迟到罚谁,你喝你的也就罢了,怎么回回都拉着我一起?”他揉了揉自己眉心,“稀里糊涂就喝了这么多。”

跳跳耸了耸肩,心里乐不可支,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么?要不是他们非要罚酒,咱们哪能喝这么多。”

他话音未落,就听达达道:“虹猫你别听跳跳的,我可记着呢,昨晚灌酒就数他最狠。说是自己罚酒,可每罚他一杯他都能灌回来两杯,什么人哪!”

“听见没?居士说的可是公道话。”虹猫拍了拍跳跳的肩,笑道,“达达你也刚醒?”

“可不是么?这一觉都睡到快午时啦。”达达颇有些不好意思,身上却仍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惹得跳跳直感慨道:“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你青光剑主穿得比谁都考究,哪来这样的感叹。”达达笑道,“说来,之前的信号弹我有眉目了,只是颜色和形状还没定好。”

“夫人都跟我们说啦。神医自告奋勇拿炭粉去了,颜色就交给他解决罢。”跳跳笑道,“你打算分几色?”

“从前咱们的信号弹只有红蓝二色,常混着用,实在不便。这次我想做三个色。”达达沉吟道,“需救援时放黄色,报平安时点蓝色,警示危险、切勿靠近时燃红色,你们觉得怎么样?”

“可行。”虹猫点头,“咱们七个人能做出七个不同的图标最好,以后遇事也好联络,不至于一头雾水。”

“这倒是个好主意。”跳跳来了精神,“你们说做什么图标好?”

逗逗才跨进门槛就听到这么一句,登时乐了:“这还不简单,咱们七把剑的图不就得了!”

“你可别难为我了。”达达苦着脸色,蓝兔便笑道:“七把剑也太张扬啦,咱们的对手岂不是一眼就能看穿是谁发的么?不若找个意思隐晦些的。”她往四周看了看,眼珠一转,“唔,以草木代人怎么样?”

 “芳草美人都是君子,好主意。”达达赞道,“我和夫人在竹林居中一住多年,就忝取一个竹字罢。”

“那本神医就用桂花好啦!”逗逗手舞足蹈,“三秋桂子又甜又香,还能入食入药,再没有比它更实用的花啦!蓝兔你呢?”

蓝兔莞尔,还没开口却听虹猫没头没尾道:“说来,天门山上的荷花是什么品种?我记得四月里就全开了。”

“品种倒是寻常,不外是些红千叶、佛座莲、秋水长天之类,不过天门山地势奇特,所以花开得比别处早,谢得又比别处晚些。”蓝兔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达达将他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笑着点头道:“那蓝兔便是荷了。跳跳你呢?”

“兰草罢。利落硬朗,衬我的风格。”跳跳淡淡,大奔便奇道:“我还以为你要挑梅花呢——梅花的枝干岂不更加硬朗?”

“梅未免也太过凛冽了,我可不是宁折不弯的高古之士,平日里随意得很。”跳跳笑着摆了摆手,“大奔你呢?”

“俺可不是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大奔拍了拍腰间的紫金葫芦,“就给俺做个葫芦吧!又简单又喜气。”说完他张望了一下,“咦,莎丽人呢?”

“昨晚大概喝多啦,还没起呢。”达达笑道,“夫人已经去叫她了。也不晓得她喜欢什么花儿草儿?”

“俺觉得海棠不错。”大奔一言既出,见其他人都往他这边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头,“俺在金鞭溪客栈住过大半月,记得院里有两棵海棠树。”

“啊,是了。”蓝兔也想起当日客栈里的繁花来,不由拽了拽虹猫胳膊,“虹猫你还记得么?那两株西府海棠开满了粉花,我当时还说要摘几朵给你做蜜酱吃呢。”

“记是记得,就是没有别人印象深。”虹猫朝她眨了眨眼,笑声爽朗,“我可不如大奔有心,还认得那是海棠树。”

大奔隐约听出了一点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脸上发烧,赶忙咳了一声:“净说别人,还没讲你自己呢!虹猫你打算做个啥?”

“西海枫林多种松柏——”虹猫的话刚起了个头,跳跳便瞥了他一眼:“老气横秋,亏你说得出口。”

虹猫被他截断话头,登时恼了:“松柏长青之树,哪里老了?”

跳跳晓得他不会真生气,摇头晃脑道:“松柏倒是不老,只是咱们七剑之首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挑这样方正端肃的树当自个儿的信号弹,也不嫌没趣儿么?”“就是!外人都当虹猫少侠一本正经也就罢了,可咱们几个谁跟谁呀?”眼见逗逗也朝他挤眉弄眼,虹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依你们看,该选个什么花儿草儿才衬我的年纪?”

达达听得有趣,忙不迭掺和进来,一本正经道:“咱们七剑之首在天下人心里好比春雨东风,这春日一到桃李争发,何不从这两朵花儿里挑出一样来?”他本是玩笑,然而虹猫心口倏地一跳,鼻尖竟仿佛忽然嗅到了一缕奇异的芬芳。他恍惚想起遥远峰顶之上那片灼灼盛放的桃林,忽然觉得若真选了桃花做他的标志,好像也未尝不可。

跳跳瞥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正想玩笑两句,却听蓝兔道:“松柏刚正太过,桃李脂粉气又太浓,不若望日莲如何?”

虹猫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她,恰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听达达拊掌赞道:“终日向阳,逐光而生,妙啊!” 

“望日莲是什么?向阳花吗?”大奔挠了挠头,终于回过味来,赶忙不住点头道,“果然衬咱们虹猫少侠的风格!蓝兔你是怎么想到的?”

“喏。”蓝兔将手一摊,露出掌心的一把葵瓜子来,“多亏达夫人备下的吃食,否则我哪想得到?虹猫你觉得怎样,喜不喜欢?”

“喜欢。”虹猫望着她的方向,喃喃低语,“哪能不喜欢呢?”

“那就这么说定啦!”逗逗抖开装满炭粉的包裹,兴致勃勃道,“七个标志齐了,我这就来配配看。”


其余几人见他神色认真,便也不去打搅,随口闲谈起来。还没说上两句,只听竹门“吱呀”一响,达夫人当先走进门来,紧随她身后的莎丽满脸疼爱地抱着欢欢,却被堂内的景象吓了一跳 :“咦,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到齐啦?”

“午时都过啦,数你来得最晚,还好意思说我们。”蓝兔笑道,“抱着小欢欢舍不得撒手么?”

莎丽笑着睨了她一眼,还没答话却望见了逗逗手里的玩意儿,不由奇道:“神医你一个人在角落里忙什么?”

逗逗眉飞色舞跟她说了来龙去脉,虹猫便笑道:“说来还没问过本人呢——莎丽,海棠还合你心意么?”

莎丽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怎么,谁晓得我喜欢海棠么?我记得只跟夫人说过呀。”

“还能有谁?”达达拍了大奔后背一把,笑道,“只怕有人连金鞭溪客栈挂了几盏灯笼都记在心里呢,何况海棠?”

大奔平素大大咧咧,此时却臊红了脸,赶忙重重咳了一声。莎丽一愕,登时明白过来,扭身将手中熟睡的婴孩塞回达达怀里:“为人父了还这样玩笑,自己抱着你儿子罢!”

其余几剑见了他二人情状,轰然笑开。原本还在沉睡的婴孩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睁开眼来,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影。众人围上来又逗了半晌,天擦黑的时候才各自回屋歇息。

蓝兔关上房门,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卷金针。晌午从神医嘴里套来的疗法始终压在心底,蓝兔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捻起针来。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蓝兔看着帷幔之后仍未苏醒的男人,终于下定决心。

于是这天清晨,逗逗打着呵欠刚开了门,就撞见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被蓝兔哄去的路上还一头雾水,嘟囔着“什么病人呀你这么着急?我脸都没洗呢蓝兔”,却在看清榻上人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是?!”

达达夫妇辟给蓝兔住的这间屋子宽阔敞亮,布置简朴,唯有朝南的床榻以黄花梨雕成,水红色的帷幔飘飘荡荡,透出几分女儿情调。然而此时此刻,帷幔后的人轮廓分明,一张脸瘦削硬朗,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难得露出虚弱的样子来。然而,暗青色的胡茬在他下颌浅浅冒出芽,使得他在落拓之余仍然透着两分凶煞。

蓝兔显然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面不改色地点头:“对。黑小虎。”

“废话,我当然晓得这是黑小虎!从前被他马不停蹄追过三千里地,能不记得这张讨人厌的脸么?”逗逗气急败坏扭过头来,“我是问你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被炸死了么?”

“我在那头的溪边发现的他。那时候他心脉尚存,应该是被一股奇异的内力护着。”

逗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我们合璧已经一月有余,就算当日地雷阵没有完全震断他的心脉,又有什么内力护体,可整整一月不吃不喝,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七剑合璧非伤即残,我们七个又为什么好端端站在这儿,还有精力一道游江南?”蓝兔两日来都在思虑这个问题,此时不由脱口而出。逗逗被她这么一点,脑中灵光一现:“你是说,麒麟血?”

“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一月水米不进,恐怕也只有麒麟血才能保他心脉不衰。”蓝兔颔首,逗逗的眼睛却瞪得更圆了些:“可麒麟血就算力量通神,一个月也是极限了——要不是有参汤吊着气,他前两天就该毙命了!是你带他回来的?”

“是。”蓝兔也不避讳,坦然点头,“不单带他回来,还想求你一起救他。”

“怪不得你这几日一直同我讨论病征,原来都是为了治他!”逗逗恍然大悟,懊恼地跺了跺脚,“是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人参吊气这法子也是我教的!”

逗逗越想越激动,不由狠狠瞪了蓝兔一眼,“你疯了?他是魔教少主——”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蓝兔却抢先截断了他话,切切道:“可他也是我救命恩人。”

“他?恩人?”逗逗困惑起来,却听蓝兔道:“你还记得救了莎丽一命的碧血真情七叶花么?还记得冰壑上那次雪崩么?还记得我体内的生生造化丸么?”

“都是他……?”逗逗目瞪口呆,眼见蓝兔轻轻点头,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那,那他为何——”话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用力拍了拍自己额头,喃喃道,“枉我神医自负聪明,想不到竟是个睁眼瞎子。”

“逗逗!”蓝兔听出他弦外之音,羞恼交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有恩报恩罢了,你别多想了旁的!”


“我心惊肉跳都不够呢,哪还有脑子多想旁的啊?”逗逗苦着脸道,“你这惊吓有点大,容我缓缓。”他抚着胸口坐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想了好一会儿。那些刀光剑影之外欲盖弥彰的情愫终于被后知后觉地记起,逗逗越想越惊,忍不住回头又瞅了床榻一眼:“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我说那日他忽然给我服了招魂引的解药,莫名其妙召我出来治病,你又偷偷吃了沉香草,原来竟是这么个因由!”

“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我欠他的债尚未还清,实在不能见死不救。”蓝兔往前一步,坐在他对面椅上,默默瞄他的表情,“神医,你——你肯不肯帮我?”

“我……”逗逗心中为难,犹豫道,“虹猫他们知道这事吗?”

蓝兔心中一震,轻轻摇头。逗逗早已猜到三分,眉心锁了起来,“你不想告诉他们?”

“黑小虎于我有恩,可从前到底是魔教少主。虹猫因他身中血魔之毒,达夫人被他软禁半月,跳跳大奔莎丽又都跟魔教仇深似海……他已经死过一次,按理一切都该一笔勾销,但我不晓得他们看到他会怎么想……逗逗,我医术平平救不活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求你帮忙。”

“你说他死过一次,那恩怨合该一齐勾销才是。你又还执着什么呢?”逗逗背着手站了起来,在原地踱步,语气却是难得的尖刻,“天底下哪有记恩不记仇的道理。”

见蓝兔不说话,他叹息一声,苦口婆心道:“依我看,他如今落难至此,咱们七剑若肯置身事外,就已经算是偿他对你的恩情啦。不斩草除根也不出手相救,全由得他自己的造化——若真命不该绝,老天爷自然会赐他奇遇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蓝兔沉默半晌,缓缓摇头,“可是神医,我从来不信命。”她仰头看着逗逗,下颌的线条紧绷,无端端添了两分孤傲和坚决,“如果真要说天意的话——他心脉一月不断,又能顺流而下、从天门洞辗转到百草谷,还恰好被我撞见——这已经是老天爷给他的奇遇了。”

“……”逗逗极少见到她这等倔强的模样,一时竟然无言可答。蓝兔也不再开口,只默默望着他,目光之中带着三分诚挚、三分恳切和三分决绝,还有一分谁也更改不得的坚毅。逗逗竟然被这样的眼神逼得心头一震,不由想:我就算不肯答应,你也不会放弃救他吧?

他犹豫再三,终于叹了口气,拂了拂宽大的衣袖:“罢啦,罢啦!”他走到榻边掀了掀黑小虎的眼皮,头也不回道,“金针呢?”

蓝兔这才反应过来,双目立即明亮起来:“神医?”

“我拧不过你,只好帮你啦!免得你自个儿把他治死了,下半辈子都觉得欠他的。”逗逗接过蓝兔递来的针囊,眉间仍有三分忧色,“我尽力而为,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赶紧想想怎么瞒下去是正经!”

蓝兔咬牙,望着逗逗下针的侧影:“你先看病,我一定想法子瞒到治好他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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