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断鸿(4)

今晚我是真的在更新×

最近疯狂被屏蔽,不管在哪个APP上都这样,我这么有毒的吗……

这一更要写到所谓“故人”了,大家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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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踏进山坳的时候,蛰伏在杂草中的蚊虫纷纷惊飞,磷火浮在半空之中,让人脊背发凉。好在她这一年来行走江湖,也算见多识广,倒也不惧鬼神之说,于是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座坟冢前,点燃了火折。

墓碑做工颇是粗糙,刻的字也潦草之极,蓝兔蹲下身子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的生辰名讳。她心知这样费时费力,只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她想找的名字,想了一想,径直朝最南边走去。

八方自古以正南为尊,倘若真是慕七前来埋骨,想必会将黑心虎父子俩的坟冢安置在最南之处!

蓝兔快步走过荒地和枯草,从最南的石碑开始逐一搜寻。她举着火折找了一会,实在觉得不甚方便,于是头也不抬,只反手一掷,那火折便稳稳当当地钉在了最近的树干上,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蓝兔弯下腰来细细查探,流水样的人名在她眼前一一掠过。这些教众有的还未满十八,想来是年轻气盛,只顾提着刀剑冲锋陷阵,没想到做了炮火下的尘埃;有的已垂垂老矣,不知手底下沾染过多少人命,也不知许多年前投入魔教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又可曾料到如今的下场。

然而不管生前有过怎样迥异的往事,此时此刻他们别无二致,都化作了白骨一具,黄土一抔。

她在找的那个人也一样。

蓝兔将袖中那枚坚硬异常的令牌缓缓握紧,然而让她悬心的那个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


夜色越发深沉,正是破晓前最暗的时刻。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粗嘎的鸟叫,山风去势汹汹,转眼就扑灭了折上的火光。

蓝兔心中有些气馁,也不晓得自己如今非要找到他的坟冢是想证明什么,却还是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新的火折来,重又点燃。也许是天意,就在火光燃起的顷刻间,她忽然瞥见最西边的角落里有两座挨在一起的矮坟,坟前的石碑东倒西歪。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来借着火光细看:只见当先的这面墓碑用料仍旧粗糙,字迹却与其他碑文全然不同,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先主黑心虎之灵。

紧挨着它的是另一面矮些的石碑,依样画葫芦地写着黑小虎的名字。

蓝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轻飘飘落了下来,心情复杂已极。她缓缓蹲下身来,抬手将碑上的尘土拭去,又拔出剑来,理净了坟前的荒草。

她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替他做这样的事情——正如当初,她也从不曾想过,这个人会死得如此草率,以至于那些未完的恩怨和情仇全都随着远处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再也算不清楚。

她自问恩怨分明,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平生极少与人纠缠不清,然而那笔欠他的大债,竟是再也没有清算和偿还的机会了。

蓝兔叹了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却忽然发觉脚下的泥土微微湿润,与周围似有不同。

她心中一动,环顾四周,背后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不对!玉蟾宫藏书浩如烟海,所以她从前对风水也略有涉猎,这片坟地所在的山坳前谷后冈,正是龙脉,但她脚下这一处坟冢面西朝山,极易积水,乃是龙唇,绝非吉地,反是大凶!

黑心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不过立个衣冠冢全一全脸面,倒也罢了,可若慕七当真有心,怎么可能将他们少主的尸骨葬在此处?

如此说来,要么是替这些教众收尸的另有其人,并非对魔教忠心的慕七堂主,要么就是……黑小虎根本不在这座墓里!

蓝兔眼神一凛,也顾不上犹疑或是畏惧,张嘴就将火折衔在了口中,随即半伏在地,小心翼翼掘开了第一抔黄土。


跳跳掠过蜿蜒的山路,驾轻就熟地来到这座传说藏有无数奇珍的铁厅门口。曾经重兵把守的藏宝厅如今门户洞开,两扇铁门都被砸去大半,满目狼藉。

跳跳面不改色,持着火折进了门,而厅内的情形果然如他所料:满地都是各色彩瓷的碎片和零星散落的南珠,从前堆积成山的金币银条、珍宝美玉,全都不见了踪影。曾经挂满屋檐的防御机关金刚铃也尽数损毁,残余的几只四下分散,像是黑暗的角落里还未肃清的蛛网。

这地方他从前来得惯了,却从没有一次是正大光明从正门走进来的。

跳跳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复杂莫名。不久前争先恐后攻上山的那群人,恐怕大半都是奔着这个“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之地来的罢? 

他摇了摇头,将火折举高,抬脚往最南方走去。

藏宝厅正南第九块砖石上,刻有一枚突起的猛虎,这是整个黑虎崖都鲜有人知的秘密。跳跳按规律敲开砖石,墙壁缓缓转动,通往内殿的门终于开启。

跳跳走过狭长的甬道,谁知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大吃一惊:只见这个藏在地底、容量巨大的内殿竟然空空荡荡,别说金银珠宝,就连脚印都没留下几个!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暗门的机关极是隐蔽,除非知道关窍,否则绝无可能一次打开,而只要敲错两次,新的机关就会发动,根本叫人防不胜防!所以,如今它完好无损,只能说明那帮名门正派根本没有发现内殿!

那么是谁知晓机关的秘密,又是谁把内殿的宝物搬了个干干净净?

跳跳眼神陡然凌厉,蹭蹭两下便翻身上了房梁,将火光高高举起。站在最熟悉的高地上,跳跳举目四望,一眼便看见另一头的石座上有道显眼的划痕。

他轻飘飘落到那头,看了一眼后再次脸色大变:那分明是利器划过的痕迹!有什么利器一贯而下,足足没入石座两尺来深,连座上那张极韧的虎皮和椅背镶嵌的两颗刚玉都被一并斩断了!

跳跳弯下腰去,抚过那道极深的刀痕和座上刚玉的碎屑,忽然想起逗逗钓上来的那只伤口整齐的断手。他脊背悄然发凉起来,沉默了半天才站起身,又将内殿仔细查了一遍,终于走出门去。


天边已经微微泛出光亮,跳跳吹灭了火折,走到跟蓝兔约定的崖顶,等了一会却并不见人来。他蹙紧眉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安来,足尖一点就往坟地那头飞掠而去。还没到进山坳他就看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赶忙过去扶她:“蓝兔!怎么了?”

“没事。”蓝兔摇头,眼下发青,显然极是疲倦,“我找到黑心虎父子的坟冢了,但是这两座坟里都只有衣物,没有尸骨。”

“黑小虎的墓也是空的?”跳跳诧异,“奇怪,难道黑心虎生前把他葬在别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黑虎崖还有什么地方在这条龙脉上么?”蓝兔嘴唇微微发白,还要再问,手中却忽然被塞过一个水囊。她一愣,却听跳跳道:“都累成这样了,还管什么墓不墓的?喝点水先。”

“谢啦。”蓝兔也不客气,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两口,立即觉得喉咙舒坦多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不由呼了口气,“瞧你的样子,有线索了?”

“也不晓得算不算线索。”跳跳眉心微沉,“别待在坟地里说话,咱们先出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也忌讳起这些了?”蓝兔跟他并肩往外走,“怎么,情况不好么?”

“以我们两方的发现来看,来人只怕不是慕七。”跳跳沉声,“或者说,不只是慕七。”

他匆匆跟蓝兔说完藏宝厅内的情况,两人在山坳外的树下站定:“以我对七堂的了解,他如果要为黑心虎报仇,一定会靠自己想法子,绝不会动内厅的东西,更不会将石座上的虎皮划成那样——黑心虎一直对那张虎皮颇为珍视,否则也不会将它藏在最隐蔽的内殿,他应当跟我一样清楚才是。”

蓝兔神色也严峻起来:“所以说,还有魔教余党活跃在江湖上?石座上的刀痕这样深,那只断手的伤口又这样平整,对方要么是内力深不可测,要么便是持有我们未曾听说的神兵利器。”

“不错。”跳跳背着手,轻轻叹了一声,“内殿那些被带走的珠宝,也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人命?”


他话音未落,朝阳已经从远方的山尖上跳了出来,光耀四方。初升的曙光何等刺眼,跳跳正对着太阳的方向,不由抬手遮住眼睑,喃喃道:“天亮了。”

他背对着蓝兔,整个人都在这样强烈的光芒中化作了一道虚影。蓝兔心中不安,却也不肯就此消沉,便笑道:“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天一亮,离满月宴就只剩下三个时辰啦。我看咱们跳二这杯酒,可是非罚不可喽。”

“跳二这个名字,你自己喊喊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可不许叫!”跳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气恼极了,“若是让神医他们听到拿来取笑,我——”

“你怎么着?要找我算账,跟我比划两招?”蓝兔笑吟吟地望着他,“要是你罚完酒还有力气,我乐意奉陪。”

跳跳拿她没法子,气着气着竟然笑了起来,摇着头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吧。天大的事,也等欢欢的满月过后再说。说来,你还没见过我喝酒吧?区区几杯罚酒罢了,你以为咱们七剑里只有大奔能喝么?”

晨光正好,蓝兔将包袱里的烙饼抛了一个进他怀里,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各色菜碟流水般端上来,在圆桌上围了一圈。莎丽每从厨房出来一次,逗逗就要伸长脖子看上一回,几次三番之后,大奔忍不住开口奚落:“神医,我看你还是跟达达借块手帕吧。”

“手帕?我又不是姑娘家,要手帕干啥?”逗逗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达达便笑道:“他呀,是让你把口水擦一擦,别掉到碗里去啦。”

“呸!”逗逗气恼极了,眉毛倒竖,蹭的一声蹿到达夫人身边,“不理那些讨厌鬼,我来瞧瞧咱们小寿星!”

欢欢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朱红色袄子,衬得小小一个人儿圆滚滚的,煞是可爱。他头顶的虎头小帽上缀了颗亮闪闪的明珠,胸前配了枚剔透的平安扣,打扮得又清爽又喜庆。逗逗凑上前去,随手从怀中摸出个拨浪鼓来:“小欢欢,叫一声逗逗叔叔来听好不好呀?”

“亏你还是个郎中呢。”虹猫半躺在窗下的竹椅上,忍俊不禁,“人家欢欢才刚满月,你这‘逗逗叔叔’的美梦未免也做的太早了吧?”

“要喊人也是先喊我这爹爹,几时轮得上神医你啦?欢欢,哦?”达达从夫人怀里抱过儿子,眼睛里的笑意像要化开似的。逗逗被这几人连番挤兑,心中不忿,想了想便计上心来。他将怀中的一堆药瓶都翻了出来,挑挑拣拣之后摸出粒白色的丸子,在欢欢跟前晃了晃:“小欢欢,想不想尝尝呀?可好吃啦!”

那丸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光泽独特不说,还散发着一股异香。欢欢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立即转头望向逗逗,张了张手,嘴里“咿呀”地叫着。

“看,你儿子想要我抱吧?”逗逗得意极了,从达达手里把小欢欢抢了过来,将白丸子喂进了他嘴里。

大奔见状,瞪圆了眼睛:“人家欢欢这么小,神医你可别瞎喂东西!这么大一颗丸子,他咽的下吗?”

“你懂什么?我这吐馥丸可是万花成蜜炼就,补气固元,入口即化,今天要不是小欢欢满月,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逗逗抱着婴儿,边哄边往门外张望,“蓝兔跟跳跳迟到多久了?记上记上,到时候一并罚酒。”

虹猫也跟着张望了一眼:“不是只罚跳跳么?”

逗逗闻声,不怀好意地扭过头,将虹猫从头到脚看了一道,怪叫道:“啊哟,这就开始替蓝兔挡酒了?”他肩膀一耸,兴致勃勃,“说来,我还真没瞧过咱们虹猫少侠喝酒呢!酒量怎么样,今天不妨试试看?”

“我——”虹猫还没来得及说话,逗逗就腾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肩:“大家讲好的不醉不归,你是七剑之首,可不许带头扫兴!”

“我——”虹猫再次张口,又再次被逗逗打断:“你又不是大奔,又要戒酒又有个莎丽一旁盯着,好意思推辞么?我们小欢欢的满月宴可就只有一次!”

他话音未落,怀中忽然一热,不由愕然:“咦——怎么回事?!”

伴随着欢欢的大哭和满堂的笑声,逗逗悲愤地瞪着怀里眉眼清秀的婴儿,面容扭曲:“小欢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撒尿也得先告诉逗逗叔叔一声,怎么能胡来呢?!”

“赶紧去把衣裳换了吧。”达夫人忍着笑把欢欢抱了过来,虹猫便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几次都想说,是你自己老不让我说完。”


“哈哈哈哈!”望着逗逗急匆匆跑去换衣裳的背影,大奔哈哈大笑,连带着端上最后一盘茭白笋炒虾仁的莎丽也好奇起来:“什么事这么乐?”

达夫人给欢欢换好尿布,笑道:“还不是他们几个又取笑人家神医。这么快就炒完菜了?莎丽,太辛苦你啦。”

“跟我客气什么。”莎丽爽朗笑道,“蓝兔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咱们先把酒温好,跳跳一进门就灌他个三大杯。”大奔摩拳擦掌,“达达,你窖里藏着不少竹叶青吧?”

“一说到酒啊,大奔的鼻子就比什么都灵。”达达一笑,“走吧,咱们先去搬酒——不是要不醉不归么?”

“好嘞!”大奔一跃而起,虹猫原本也想帮忙,却被大奔以“酒窖哪站的下这么多人”为由挡了回来。他见莎丽仍系着敝屣站在桌边,脸颊红扑扑的,额上犹有汗珠,便倒了杯茶递过去:“快坐下歇会,厨房很热吧?”

“炒菜难免热些。”莎丽一愣,接过茶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说起来,虹猫,你给欢欢备了什么礼?”

“简单的小玩意儿,希望那孩子长大会喜欢。”虹猫含笑,“你呢?”

莎丽默默啜着茶水:“也是个小物件。”她见虹猫不时去看天色,心中明白过来,“放心吧,从袁家界到这里少说也要四个时辰,他们只怕还在路上。”

“也不晓得等他们回来,菜会不会凉了。”虹猫被看穿心事,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莎丽便道:“还有温鼎没抬上来呢,到时候点着炉子涮肉吃,不怕凉。”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把熟悉的嗓子朗朗道:“还有涮肉?谁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可得赏他一枚果子吃。”

“我怕你们回来太晚,就跟莎丽一起准备了温鼎和食材。”达夫人抱着欢欢,声音温柔,跳跳见她过来,赶忙把散漫的态度收敛了些,笑道:“夫人考虑周到。”

“我跟跳跳回来晚啦,在路上瞧见新鲜的果子,就顺便买了些回来,权当将功补过啦。”蓝兔赶忙将手里的竹篮放到案上,想去瞧一眼欢欢,却听大奔在门外嚷道:“跳跳回来啦?罚酒罚酒!”

“你先前一提这个茬,我就知道逃不脱。”跳跳横了蓝兔一眼,苦笑道,“罢了罢了,喝便喝吧。”


逗逗换好衣裳回来的时候,跳跳的第三杯酒刚好下肚。他手起杯落,动作爽快又潇洒,三杯喝罢面色不改,连大奔也不由喝了声彩:“不愧是俺兄弟,好酒量!”

“他当年花天酒地,什么地方没去过,还怕这几杯罚酒?”逗逗还记恨着他们联手坑他的事,不由哼了一声,“迟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三杯酒就想了事?没这么便宜!”

“先吃饭再说。”达达见状,赶忙打了个圆场,“总得垫垫肚子才好喝酒。”

“是啊,他俩折腾了一夜,赶紧吃些东西才好。”虹猫将跳蓝两人让到身边坐下,众人纷纷入席。

每人碗里都放了两只红鸡蛋,颜色鲜艳,想是为了讨喜庆的彩头。众人坐定,只听达夫人柔声道:“转眼欢欢就满月了,他要是晓得有六个叔父姨母来替他庆祝,一定高兴极啦!多亏你们大家,这小子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这次聚齐实在不易,你们可一定要在百草谷里多住些时候。”

“你放心夫人,没吃穷达达之前,你便是想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逗逗嘴里咬着个囫囵的鸡蛋,嘟嘟囔囔还没说完,跳跳便嫌弃道:“是你,不是我们。”

虹猫笑着瞥了他们一眼,正色道:“夫人千万别客气,难不成还跟我们几个见外么?”他话音未落,就见大奔从怀里掏出一顶貂毛的小皮帽,大大咧咧道:“俺没什么好礼物,从前打到只紫貂,前些日子找人做了这顶帽子,等冬天了欢欢就能戴了——上头还镶了块玛瑙呢,可神气啦!”

他这个头一开,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将备好的礼物寻了出来。莎丽忙着给欢欢挂上她那块长命锁,逗逗得意洋洋地将一只避百毒的小葫芦挂在了襁褓上,跳跳用极剔透的白玉打了只音色清脆、结构精巧的警哨……

一时间,人人都热火朝天地围着这个小寿星转。蓝兔见状,心中温暖,正要从包袱里将她买的虎头小鞋拿出来,就听逗逗惊道:“哟!虹猫你这礼物可了不得!”

她闻声抬头,见虹猫手里握着一柄笔直的竹剑,手工精细,样式简朴,通身却透出一股寒意。他含笑望着襁褓中的婴孩,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喏,干爹亲手削的竹剑,欢欢喜不喜欢?”

剑刃反射着逐渐偏西的日光,小欢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过了半天才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他睁大了双眼,打量着这柄从未见过的兵器,半晌才松开手,“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生在寒地的铁篱竹吧?”达达自幼见惯奇珍异宝,此时却也吃了一惊,“最坚韧也最罕见的竹子,做练武的兵器再合适不过了——虹猫,欢欢还这样小,你这满月礼实在太贵重了些。”

“我是送给我干儿子的,又不是送给你,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虹猫笑着将竹剑塞到达达手里,余光扫了扫身后,又道,“再说了,这是我跟蓝兔两个人的礼,自然不能比他们几个轻。”

“啊?”蓝兔已经将她买的虎头鞋和亲手纳的一双小鞋垫都捧在了手里,此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吃了一惊,然而还没等她说话,逗逗就已经跳了起来,大惊小怪道:“哟?大家都是剑友,人人各送各的,怎么偏偏就你俩合起来送一份礼?”他眉开眼笑,“赶紧从实招来!”

虹猫微微有些不自在,没敢回头去瞧蓝兔,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俩一起送,不成么?哪有什么可招的。”

“那你怎么不替我一道送了,偏偏跟蓝兔一起?”跳跳哪里买他的帐,嘴角的笑意促狭,“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晚可就别怪我们灌你酒啦!”

“我……”虹猫耳根微热,强作镇定,“不过送个礼罢了,非要跟你们交代作甚?我没什么可招的,真的。”

“嘿,虹猫你这就不对了!”逗逗眉梢一扬,哪肯罢休,几人七嘴八舌,屋里顿时热闹极了。

蓝兔听虹猫说了几句,猛然想起那天在河堤边上她跟他打趣的话,心里哭笑不得——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赖着他一并备礼?谁曾想他竟然这样较真,居然真在他费心准备的礼物上挂了她的名?

蓝兔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手里的鞋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了想,趁着其他人都在拷问虹猫,飞快将它塞到了达夫人手中。

达夫人诧异地抬头看她,随即了然地微笑起来,收过礼物,扬声道:“我替欢欢多谢大伙的心意啦!温鼎里的水都煮沸了,咱们一边涮肉一边聊,成不成?”

忙活了一天,大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达夫人这话正合了口味。于是众人纷纷坐到炉边,一边互相打趣一边伸长了筷子,将各色食材扔进滚水,脸颊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菜香和酒香一齐在宽敞的屋中飘散,和着竹叶的清气,混杂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他们七人聚齐以来惯常刀口舔血,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所以这顿饭吃吃停停,一直到太阳偏西,仍未停止。

虹猫酒量颇浅,话虽没套出什么,被灌了大半坛竹叶青后却也面色潮红起来,闭着眼睛摆手:“我真的不喝了,你们再逼我,我,我就生气了…… ”

“谁、谁管你生不生气啊!”逗逗醉醺醺地端着一只碗,对着虚空做了个干杯的手势:“大奔,虹猫这人酒量不行,还是咱哥俩干一杯的好!”

“我在这儿呢,逗逗你干、干错地方了!”大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把伸手想将逗逗拽过来,哪知两个人都没站稳,一块儿跌倒在地上,齐声叫道:“啊哟!”

“还哥俩呢,真是不让人省心……”莎丽摇着头想去扶他们,奈何自己也贪杯多喝了些,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就又踉踉跄跄地坐回了椅上。

跳跳喝得最多,此时却面色沉静,不吵不闹,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极了,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味道;达达却跟他正好相反,一杯就倒,早已醉得人事不省,伏在书案上轻轻打起鼾来,惹得达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里屋取毛毯。


蓝兔今夜也喝了不少,但先前起哄罚她的酒都被跳跳轻飘飘的一句“让姑娘家受罚青光剑主以后脸往哪搁”给挡了过去,加上她酒量其实不差,所以此时仍然十分清醒。她见大伙都喝得东倒西歪,便起身将大奔和逗逗搀到了竹椅上,又浸了块毛巾给莎丽擦脸。

她做完这些,见虹猫呼吸沉重地闭着眼,赶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渴不渴?”

“嗯?”虹猫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迷糊道,“蓝兔,你、你也要找我喝酒么?”

“都这样了还喝!他们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蓝兔无可奈何,又怕他喉咙难受,只好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现在是痛快了,明天早上头疼怎么办?”

“能、能怎么办?疼就疼呗!”达达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手舞足蹈,“虹猫,欢欢的礼物你可真是费、费心啦!”

温水滑过喉咙,虹猫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些,声音也就稳了些:“谁,谁叫我是欢欢干爹呢?” 

“真要算起来,欢欢这个干爹不是跟你认的,是跟黑,黑小虎那魔头认的呢!那时候他扮作你的模样,我实在没法子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达达语无伦次地说着醉话,“嘿,没承想啊,还成了你跟欢欢的缘分。”

“黑小虎”三字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蓝兔猛然记起她腰间藏着的令牌和昨夜那方空空如也的坟墓,手上不由一颤,水差点洒出来。虹猫仿佛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头来迷糊地瞅了一眼,酒意却汹涌而上,只得重重呼了口气,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达夫人就在这时抱着毛毯走了过来,对着满屋狼藉笑着摇了摇头:“天也快黑了,要不把他们扶到屋里去睡吧。”

“好。”蓝兔赶紧压下方才翻涌的思绪,一面帮忙一面问:“夫人,你这儿有醒酒药么?喝了这么些酒,我怕他们明早醒来头疼。”

“夫君平常滴酒不沾,我也喝得少,现成的醒酒药倒是没备过。”达夫人想了想,“不过配醒酒汤的药材屋里应该有,我去瞧瞧。”

“这边有我,夫人你快去吧。”蓝兔从达夫人手里扶过逗逗,将他们几人都搀进了各自的屋里。屋里只剩下虹猫跟跳跳,蓝兔见虹猫靠在椅背上睡得极沉,便先走到跳跳身边,轻声道:“你还走不走得了?”

“我像走不了的样子么?”跳跳用似醉非醉的眼神瞟了她一眼,从容站起身来,抬脚走了两步。蓝兔见他方向不对,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他,一本正经走着路的跳跳就迎头撞到了墙上。

蓝兔哭笑不得,赶忙将他拉了回来:“早说你醉了,还不肯认。赶紧回屋歇着。”她默默搀着跳跳往回走,跳跳也便闷着头跟她一道,眸子却依然明如寒星,仍像是清醒的模样。

蓝兔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他在魔教十年养成的习惯,脑中却忽然一激灵。她见四下无人,鬼使神差道:“跳跳……黑心虎父子俩的腰牌是不是跟其他教众不一样?”

“这是自然。”酒醉之后,他的声音沾了一丝奇异的慵懒,“黑心虎的令牌上有个虎头,黑小虎的,有、有个虎爪。”

蓝兔心中一凛,立即想起自己藏起的那面令牌上的爪印,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怎么?你、你觉得对不住他么?”跳跳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声音却仍是慵懒而沙哑的。蓝兔心中一惊,一时竟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想了想才说:“我晓得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也晓得终有一天会有个了断,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倘若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各凭本事,没有什么欠和不欠,那也罢了,可现在……”她顿住,见跳跳双眼已经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睡了,这才轻声吐出她在心底想了好几日的话,“可现在,我心里过不去。”

她将跳跳扶到榻上躺下,忽然觉得自己通篇的话都毫无用处,不由苦笑:“罢了,过不去又怎么样呢?人死万事空,这些话除了在心里想想,还能怎么样呢?”


蓝兔心头仍未放松,低着头走出门去,见虹猫仍窝在椅子上睡觉,想将他搀起来,却怎么都拽不动他。

她好说歹说,他却始终半点挪窝的意思都没有,依然睡意沉沉:“唔……”

蓝兔没料到其他人都顺利地送了回去,却在虹猫这里栽了跟头。她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却还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他面色绯红衣领半开,呼吸里带着些微酒气。

气恼地瞪了虹猫一会,蓝兔忽然意识到他领口还敞开着,不由脸上一热,赶忙挪开了视线。看着这个一贯最清醒的人在痛饮之后酣然入睡,她的恼意逐渐被一种莫名的温柔情绪取代,于是抬手拢好他的衣领,将达夫人先前拿出来的毛毯轻轻搭了在他肩上。

达夫人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她悄悄抿嘴笑了笑,柔声细语道:“蓝兔,制醒酒汤的药材基本都有,只是葛花没了。”

“天色还不晚,要不我去采些回来吧。”蓝兔探头望了望天,“葛花长在百草谷哪头?”

“在东南边,挨着你们天门山那头。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天快黑了……”达夫人犹豫了一下,“你稍等一下,我把欢欢带上,咱们一块去。”

“看你说的!”蓝兔赶忙拦住达夫人,笑道:“夜闯黑虎崖都干过了,还怕采不到百草谷的葛花么?达夫人,你就安心在家里带欢欢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达夫人还要再说,蓝兔已经跑到了门口,抓着冰魄冲她挥了挥手:“你记得把这条路上的机关关上就好啦,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沉未沉。

蓝兔独自一人走在百草谷的琪花瑶草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冰凉的令牌。她清楚这样的苦恼无济于事,却又无法放任自己这样轻易地将一切抛开,只好埋着头,沿着东南方向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潺潺水声。蓝兔抬头,见远处的晚霞中隐约浮现出天门洞的形状,心知自己已经到了百草谷和天门山的交界处。她提起精神,仔细挑了些尚未全开的的葛花,又抖开包袱一一装好,随即抹了把汗,走到溪边,想洗把脸。

水边有个黑沉沉的影子,一眼望去不似沙石草木。不知为何,蓝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她深吸一口气,探手握住了冰魄的剑柄,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那黑影果然是个一动不动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呼吸,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此时正值黄昏,黑夜与白昼在天边交汇,传说是一天之中百鬼横行、阴阳交界的时刻。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蓝兔伸手拨开枯草般的乱发,陡然看清了这个人的脸——顷刻之间,她几乎怀疑自己也在竹林居里喝醉了酒,否则,否则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见这个人呢?

“黑……小虎?”她终于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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