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断鸿(1)

最近度娘抽风实在太厉害了,内心爆炸,决定在lof备份一份……

前排提醒:长篇,正剧,虹七续,双男主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新的脑洞,整体风格还蛮武侠的……希望你们会喜欢吧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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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虹蓝永恒的朋友。


[楔子]

这怕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结束不过半月,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早早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少年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什么东西吞掉。他显然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而他身后分明有脚步声正在逼近。

那些脚步声颇为密集,听来人数不少,为首的那个正在低声咒骂什么。嘈杂声中,街边有户人家的小儿大哭起来,声音尖利,格外刺耳。夜色已深,抱着小儿的农妇唬了一跳,下意识探出头去,一眼便望见一队彪形大汉行色匆匆,仿佛在追前方一个黑点,腰间齐齐悬着三尺的长刀,在雨水的洗刷下分外透亮。那为首的大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农妇这边望来,农妇吓得双手一抖,慌忙关上了窗子又捂住小儿的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脸色发白地抱紧了止住啼哭的小儿,再也不敢去想门外那一丝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少年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又痛又麻,喉咙里像是含着腥味,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实在跑不动了,却也晓得一旦停步,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死倒罢了,再怕也不过伸头一刀,可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任由彭家那些走狗把所有的脏水泼上来!

他要、他要活下去!

少年颤着手摸出腰间藏着的一小片碎瓷,将磨尖的那头对准手臂,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如注,他终于从疼痛的刺激里榨取了一点新的力气,咬紧牙关闷头往前跑。

不远了,离江南四府的裴庄已经不远了!

他自小听着裴家家主的威名长大,四邻八乡哪户人家有了难处,都去江南四府的裴家求援,有些满心欢喜地回来,有些甚至就借着东风在临安城安家落户,成了真正的城里人。裴家家主与四府其余三家皆是江南武林执牛耳者,素有贤名,他幼时也在路边见过出游的家主一次,真正是慈眉善目的大家风度——所以,只要逃到裴家门口,他就有救了!

偷偷记下的路线烂熟于心,少年豁出命去拼死奔逃,终于在倒下之前看见了远处匾额上那个端正的“裴”字。他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却在这时听到身后忽然迫近的脚步声。

糟糕!

少年猛然想起,他方才刺在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下淌血!


秋雨再大也洗不掉血的味道,他一路藏藏躲躲,没想到却在最后泄了踪迹!少年顿时脸色惨败,仓皇地扑到裴家门口,用力砸门:“救命啊!裴掌门救命啊!我冤枉,我一家都是被那彭掌门冤枉的啊!求您主持公道,求您救命啊!”

深夜无人应答,他红了眼眶,徒劳地用手掌拍打着裴家朱漆的大门,语气里终于带了哭腔:“救命啊……救命啊……”

眼见着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已将他远远围住,少年绝望地伏在心心念念的裴府门前,热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少年身在绝境,几乎以为那是幻觉,哪知片刻之后,他紧紧倚着的大门忽然一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拎进了屋里。

那扇门打开之后又迅速阖上,那声粗嘎的“吱呀”在他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心中狂喜,转头就想冲那个救他的裴家家丁磕头,肚子里攒了几千几万句伸冤的话要说,一时却都哽在喉咙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只觉得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身上的伤也通通感觉不到痛了,抓着家丁的衣摆嗫嚅着想问裴掌门人在哪里,哪知这时,一道电光骤然劈下。

说来也奇,分明已到深秋,天上居然还在电闪雷鸣,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却恰在这一刻看清了不远处的景象。

此前夜色深沉,檐角的灯笼光也微弱,他先前只隐约瞧见裴府进门便是个大湖,湖中央有个凉亭,看不清他物,然而这一刹那借着电光,他分明看见那亭上有两个人正在对酌,其中一个宽袖长袍,正是印象里裴掌门的模样,与十几年前无甚分别,而另一个人——

满身狼狈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脸色煞白,如同迎头撞上了恶鬼。

坐在裴掌门对面的另一个人——分明、分明就是那个派人追得他无处可逃的彭家恶少!

有什么东西从湖那头悄然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少年手脚冰凉,浑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雷声轰隆而至,他片刻之前还感激涕零的黑衣家丁低下头来,嘴角的笑意晦暗不明:“我们家主吩咐救你,你预备怎么谢家主?”


第一回  桂花载酒


一场雨过,天空反倒明朗起来。比起前些日子的闷热,这日倒是个难见的好天,秋风带着些微凉意拂过树梢,黄叶纷纷坠地,把个临安城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这临安城傍水而建,城门口便是罗阳江,江边酒旗鲜艳,迎风飒飒。

坐落在那处的正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一间酒肆,名字起得豪气,唤作“停箸楼”。据传这酒肆的掌柜祖祖辈辈都靠酿酒为生,又常年雇着好些个手艺高超的厨子,夸下海口说是只要进了他们的门,不吃到十分饱便停不下筷子,引得南来北往的旅人们好奇心起,纷纷前来尝鲜,这名声也就逐渐传了开去。年前魔教出山,江湖上人人避难,这停箸楼也关了门,前些日子才重又开张,一时间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酒肆门前有对父女正在耍把式,那老父头发花白,体格倒还健壮,而他闺女正当妙龄,青衣短打,纤腰一束,一柄红缨枪舞的是威风凛凛,好看极了。眼见她招式将毕,门口瞧热闹瞧得呆了的小二回了回神,想把手里的茶壶端回去,哪知迎面却跟一个客人撞了满怀,一个不稳那茶壶便脱手而出,朝人群这头飞了过来。

茶壶滚烫,众人躲闪不及,却见那当中持枪的姑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手腕一抬,隔空将壶托起,随即手中长枪一横,那茶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枪头之上。

她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颇是利落,众人见那枪上红缨飞扬,而壶里的茶水竟然一星半点儿也没漏出来,不由齐声喝了声彩。

眼见铜锣里的银钱比往日多出一倍不止,父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人群逐渐散去,持枪的姑娘弯下腰去,正要将铜锣捧起来,一锭碎银忽然从高处扔了下来,正巧砸在她脸上。

青衣姑娘微微一愣,拿过碎银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描摹精致的脸孔正低下来,趾高气扬地看着她:“怎么,反正是靠人施舍过日子,有钱拿还不高兴么?”

“我们凭本事吃饭,不敢要小姐的施舍。”青衣姑娘不卑不亢,将先前的碎银双手奉上,哪知这通身华贵的大小姐瞧也不瞧她,只冷笑道:“既然不是讨饭,也不是求人施舍,你们爷俩在人家酒楼门口耍什么把式?”

“小姐是这停箸楼的掌柜么?倘若不是,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青衣姑娘想来也是年少气盛,正想回话,她那老父赶忙拦在前头,冲这挑事的大小姐连连作揖:“我们这便走了,还请小姐大人大量,莫要跟小女计较。”

“不是我想跟令爱计较,实在是令爱不懂规矩。”那大小姐随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灰衣小婢,“若不是你们占了地方,那不长眼的小二怎地会撞上我的婢女?你们这便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话音刚落,忽然冷笑一声,劈手就要去夺青衣姑娘手中的长枪。

青衣姑娘措手不及,慌忙仰身避过,那大小姐却不依不饶,出手便与她缠斗起来。还没走远的路人们先前见这大小姐仗势欺人,心里都带了两分不平,谁知她出手如风,招招凌厉,却是正宗的南派功夫,不由都将轻视之心收了起来。

几招过后,有人低声叫道:“是裴家的小姐!”


那青衣姑娘身手固然不错,却哪里敌得过江南四府当中裴家的家传武功?眼见两人斗了二十来招,青衣姑娘渐渐落在下风,终于一个不慎,被那裴家小姐空手夺去了兵刃。那大小姐得了红缨枪后竟不停手,右腕一抬便要往这青衣姑娘脸上划去。

众人先前只道这裴家小姐刁蛮任性,一时气盛才寻那青衣姑娘的不是,谁知两人无冤无仇,她出手竟恁地狠辣?一时之间人人措手不及,眼见那姑娘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被划上一道血口,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劲风。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枪头也不晓得撞上了什么东西,忽地一歪,这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招登时扑了个空,连带着那大小姐都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灰衣小婢赶忙去扶她,可这大小姐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她推开小婢,环顾一周,恨声道:“是哪位英雄暗中插手,还请光明正大出来斗上一斗!”

周遭无人应声。围观的路人们也颇是好奇,四下张望之下却实在找不出那风是从何而来,便有人出来劝道:“这爷俩儿凭手艺吃饭也不容易,如今既有人出头,裴小姐便大人大量,双方就此揭过罢!”

“揭过?”那裴家小姐冷笑连连,目光忽然往青衣姑娘脸上一转,怒道,“我偏生瞧不惯她这个狐媚长相,偏生瞧不惯有人挡我的道!”她话音未落,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忽然抬手又是一枪,枪头直如毒蛇吐信,朝那青衣姑娘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重重一声撞击,那武功不弱的裴大小姐竟仿佛受力不住一般,双手一震,红缨枪居然脱手而出,应声坠地!

众人齐齐惊呼,那青衣姑娘侥幸逃过一劫,只唬得面色发白。她心里虽然不忿,却也不想多作纠缠,将那枪一把捞在怀中,冲四方的路人作了个揖,与老父相携离去了。


有人眼尖,瞧见地上像是滚着两枚枣核,不由惊道:“方才打落那长枪的莫不是这个?”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赶忙围上去瞧。那裴大小姐这一场打下来非但没讨着便宜,人也落得灰头土脸,哪里肯服气,却也晓得那暗处出手之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她能相较,不由狠狠骂了一句:“晦气!”终于也登上马车,怒气冲冲地去了。


众人这一场热闹瞧完,纷纷上那停箸楼喝酒,那先头给父女俩打圆场的人农户打扮,生得一副和善面孔,一边寻座儿一边叹道:“从前魔教没出山的时候,我瞧着这裴府也算是大家气派,如今反倒露出样子来了。”

“连个女流之辈都这样骄横,何况旁人呢?”一同旁观的另一汉子摇摇头,“我瞧她与那耍把式的姑娘也无甚过节,手底下何苦这样不留情面?”

“江南四府的小姐么,大抵是横惯了罢。”那农户打扮的汉子终于寻到个临窗的位子,一面坐下,一面啧啧称奇,“说来那爷俩儿也算运气不赖——最后那两枚枣核也不知是哪位大侠的手笔?”

“啊,你说那枣核——”当即有人喝了声彩,“当真好功夫!”


来这停箸楼喝酒的多是江湖中人,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楼下的比试,又各自喝了些酒,那农户打扮的汉子酒劲上来,压低了嗓门道:“说起这江南四府的裴家,我倒想起另一桩事。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前些日子城外的小镇上有户人家被钱塘帮灭了门?”

“听说是那户人家的小子偷吃了彭家塘里的鱼,被彭府的家丁逮个正着,那彭家大少彭彪拎着这小子兴师问罪,非要那家人拿一方祖传的砚台来抵。”有好事人接话,语气颇有不忍,“那家的男人是个一根筋的书生,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肯认了这罪,也不肯交出砚台,夫妇两个竟然被那恼羞成怒的彭彪活活打死了!”

“啊哟!”没听过这事的旅人不由惊叫一声,“他家的小子呢?”

“听说是逃了出去,可偏偏又自己寻上了裴家的门。”知道内情的人两杯酒下肚,也放开了胆子道,“谁不晓得那钱塘帮每年的岁贡有大半都给了裴家?”

“那这彭、裴两家是狼狈为奸了?”有人听得义愤填膺,与他同路的伙伴见状,赶忙给他倒了杯酒:“你也糊涂了么?喝酒喝酒!”言下之意,自然是裴家招惹不起,话到此处断断不能往下说了。

众人自然都晓得他的意思,各自埋头喝酒,哪知就在这时,楼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端的是中气十足:“既是狼狈为奸,还怕别人说么?”


这临安城到底是江南四府的地界,先头裴家小姐那样跋扈,尚且无人敢直撄其锋,何况如此大喇喇地当众高呼?楼梯口那声大喝一出,桌上人人惊得变了脸色,却见一个蓝布衣衫的壮汉东倒西歪地上了楼。那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浓眉大眼,面皮白净,相貌英气勃勃,一手拎着几坛酒,另一手却倒提着一根暗沉沉的铁棍。他显然喝了好些酒,脸上略有醉意,一旁小二见状,赶忙上前来扶,却见他醉醺醺地往临窗那桌瞧过去:“你们方才说,那彭彪为了夺个砚台,将一户人家灭了?”

挨窗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接他这话,须臾之后,那面善的农户才清了清嗓子:“壮士莫非想管这一桩闲事?”

“人命关天,哪是闲事?”那壮士皱了皱眉,将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你们怕那姓裴的,嘿嘿,俺可不怕!”

他这铁棍不过随手一放,整层楼却都震了一震,众人的心也不由跟着震了一震。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是个年轻后生,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这位壮士说得不错!那户人家的小子只怕还在裴庄,这偌大江湖,当真容得他们一手遮天么?”

这后生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把个同路的师兄唬得是魂飞魄散,赶忙想拽他坐下,那农户却摇摇头,悄声道:“兄台莫急,这把火烧不到你我身上。”

“怎么?”那后生的师兄尚且茫然,这农户却是个老江湖,用眼神示意他去瞧那醉汉:“兄台先前可留意到了么?这位壮士膀阔腰圆,又提着这样沉的铁棍,步子却是极轻的,若不是那声大喝,你我根本听不出他半点声息——”他话到此处便止住了,那师兄却立即明白了农户的意思:这位路见不平的壮士,只怕也是身手不凡!

今天却是什么日子?怎地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到停箸楼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透,他那小师弟就已经将他们一路听来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告诉了壮汉。奈何这后生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许多原委也不甚清楚,桌上却再无人敢接他的话。

那壮汉等了半天,早已没了耐心,摆摆手道:“罢啦,我也不与你们为难啦!这裴家既然如此声势,就请哪位兄台替我捎句话去,说有人要跟他们讨个公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旁桌上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声,哪知这醉汉哈哈一笑:“倒不是爷爷不敢报上名号来,只是我若说了,我那妹子又要怪我惹事啦!爷爷我今天就在这楼下的画舫里等着,他们有种便带上那小子来,来多少人都没干系。怎么,莫非江南四府人多势众,还怕我一个不成?”他说罢,提起铁棍晃晃悠悠便去了,只剩下那酒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空中幽幽不散。

这竟是给裴家下战书的意思了!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瞧着那醉汉往走廊那头去了。


不出半盏茶工夫,整个停箸楼里的酒客都听说有人要找裴家的麻烦,人人都对这壮汉的来路好奇极了,连带着先头那两枚枣核也一并算到了他头上。有人早瞧不惯裴庄近来愈发嚣张的气焰,不由暗暗叫好,也有人替这壮士担忧,一时间停箸楼上人声鼎沸,然而这醉汉自己却浑不在意,东倒西歪地下了楼。

这停箸楼从外头瞧来并不算大,后院却有个不小的湖,传说是上几代掌柜花费重金人力凿成,再引来罗阳江的水灌入其中,一到盛夏莲叶接天,堪称临安一景。

如今早已入了秋,这荷花自然也早便谢了,湖水却依然碧透,倒映着两岸的桂树,仍是风光如画。湖中心飘着一艘画舫,其上仿佛有人声,醉汉到了湖边,也不招呼他们靠岸,只后退两步望了望,便往前方奔去。

他身子笨重,眼见就要扑进水中,楼上有好事者不由一惊,却见他靴底在枯萎的荷叶上重重一踩,竟也借力跃了几丈来远。一时间水花四溅,壮汉这动作看似笨拙,几次都像要跌进水里,却比普通轻功快得多了!不过几下腾挪,这壮士便已稳稳立在了船头上,瞧热闹的人们大是意外,纷纷将嗓子眼里的那声惊呼转成了一声喝彩:“好轻功!”


这壮汉上了船,还没走进舱里便听到这么一声喝彩,不由咧嘴一笑,却听船里有人气恼道:“不过是打壶酒的工夫,你又到哪里逞英雄去了?”竟是个清脆的女声。

“俺可不是为了逞英雄!”壮汉将酒坛子往香案上一撂,气恼道:“你们是不晓得,那裴彭两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话音刚落,就听仰躺在最里头的青衣剑客笑道:“如何?神医愿赌服输罢?”

“唉!”舱口的灰袍小道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输便输罢,跟你打赌我几时赢过了?拿去拿去!”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颇不舍地摩挲了好几下,这才往青衣剑客那头扔了过去。

“咦?达达早说了要最后才来,跳跳你可总算到啦!你们这是赌了什么?怎地也不喊上兄弟我!”壮汉见到那青衣剑客,显然极是开心,立即凑了上去,哪知转眼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不由惨叫:“啊哟!”

叫完他却也顾不上生气,只堆出个赔罪的笑来:“莎丽你莫要生气,我随口说说,随口说说,不是当真要跟他们赌——”

“看在他一个人下船买酒的份上,莎丽你且饶了他这一回吧。”案前香气清冽,正在低头倒酒的姑娘衣衫碧蓝,色泽竟比湖水还要澄澈。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青衣剑客便也笑着打了个圆场:“正是。大伙儿难得一聚,莎丽你就别跟这小子计较啦!”

眼见着先头气恼的紫衣姑娘终于走到案前坐下,壮汉这才放了心,端起酒碗便灌了一口:“跳跳你们在赌什么?怎地我一开口神医就输了?——说来,我刚刚话还没讲完呢!楼上有人说——”

“钱塘帮的彭彪草菅人命,江南四府的裴庆一手遮天,是也不是?”紫衣姑娘哼了一声,“人家跳跳方才就跟我们说了!”

“呃?”壮汉一愣,挠了挠头,灰袍小道便垂头丧气道:“可不是么?他方才跟我打赌,说你下楼买酒听说这事,一定会忍不住管上一管;我还以为你听了莎丽的嘱咐,会先回来跟我们商量一二,这才跟他赌了,哪里晓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跳跳一眼,“以后再跟你赌,我就是信了你的邪!”

“那没法子,愿赌服输。”青衣剑客好整以暇,不知从哪里拣了颗蜜枣扔进嘴里,边嚼边道,“我倒觉得,大奔这个头出的好。”

“不错。”一直盘腿坐在案边捣桂花的白衣少年声音微沉,“夺财也就罢了,人命岂是儿戏?换做我在楼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大奔恍然大悟:“方才他们说的那两枚枣核,是跳跳你扔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神医眼睛一斜,“这包蜜枣还是从我黄石寨顺下来的呢!”

“谁叫你六奇阁里吃食最多呢?上月在黄石寨养伤,我们几个可算长了见识啦!”蓝衣姑娘微微一笑,随即疑惑道,“说来,合璧的内伤虽然痊愈了,可我总觉得气息还有些不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有我神医在,怕什么?再说了,区区那几个恶人,便是伤没好全又能怎地?上月的魔教余孽都不在话下呢!”灰袍小道神采飞扬,“那彭彪和裴庆遇上咱们几个,也算是倒了霉了!”

蓝衣姑娘点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晓得那个书生家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蓝兔!这些人最好面子,我话既放了出去,他们要是不带那孩子来,岂非承认怕了我了?”壮汉将酒案一拍,青衣剑客便笑道:“只要那小子还活着,一定会被他们带过来,可比咱们出手去寻容易得多了!到那时,还怕救不出人来么?”

“大奔这话说得在理。”当中的白衣少年端起酒杯来,“我们只管等着他们便是。”

其余五人纷纷举杯,将那掺了桂花的醇酒一饮而尽。


转眼太阳就到了头顶,那江南四府的人却还不见踪影。壮汉起先还忍不住往岸上瞄,被他那妹子训了两句后倒也老实了,正正经经坐在船上看当中两人下棋。执黑子的青衣剑客落子如飞,另一方的白衣少年却也不遑多让,两人神情闲适,棋却下得飞快。灰袍小道叼着根草儿躺在舱口看天,口中笑道:“达达不在,虹猫明显棋力不逮,跳跳你还有什么可下的?”

“没法在内力上赢他,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不是?”青衣剑客眉开眼笑,白衣少年自然不服,奈何确实下不赢他,也就找不到词儿还口。

到了最后,白子颓势尽显,他也愈加谨慎,苦思冥想才落下一子,哪知他这一步一走,青衣剑客嘴角一扬,黑子落地,棋盘上局势顿时明了。

“罢啦罢啦!”白衣少年无可奈何,将棋盘一推,“我早说了不如比剑。”

“谁敢跟我们七剑之首比剑呀?”青衣剑客笑容朗朗,“多说无益,罚酒三杯!”

这白衣少年郎晓得他这盘是输定了,端起酒杯正要喝干,却见一直在他身后观战的蓝衣姑娘随手拣了一颗白子,往棋盘上落了下去。

青衣剑客愣了一愣,仔细去瞧。那方的白衣少年也颇是吃惊,先回头望了一望,又看了看棋盘,顿时明白过来,忙不迭放下酒杯,大笑道:“我这杯酒只怕是罚不下去啦!”

“又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棋,你得意什么?”青衣剑客呸了他一声,转头佯怒道,“蓝兔,你这可偏心偏得太过啦!”

蓝衣姑娘莞尔一笑,落落大方:“你若是跟他比剑,我也偏心你。”

“哦?”青衣剑客哪肯轻易放过,正要再说,就听河岸那头终于传来了吵嚷之声。

“嘿,总算来了!”壮汉一跃而起,岸边却传来小二战战兢兢的声音:“各位大侠,裴——裴庄来人,要你们出去见上一见——”

“出去?”壮汉哈哈一笑,声音里蕴了内力,远远传开,“老子下的战书,他们有胆就来,没胆就滚,还想让老子出去?”

他这话说的狂,江南四府自诩名门,哪里忍得?没等他话音落地,有人便怒道:“好大口气!”只听这人一句话说完,舱外骤然风声呼啸,湖水被人用掌力掀起,连带着整艘画舫都开始摇晃。

这一掌实在不弱,寻常船只只怕当场就要被掀翻,但舱内几人岂会看在眼里?

只见壮汉气沉丹田,长啸一声,声浪仿佛化作了利剑,迎面破开了几丈来高的水浪。那啸声里带了浑厚内力,登时卸了那人的掌力,反倒震得岸上众人站立不稳,而壮汉一步跨到船头,朗声笑道:“爷爷我就是口气大,你待怎地?”


他这话一出,岸上众人顿时气白了脸。当中那人打扮华贵,两边肩上各嵌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眉眼倒也生得俊朗,只是此时脸色铁青,不见半分翩翩公子的风采。他有心想露一手,先头一掌已用了八分功力,谁料竟被对面那莽汉一声长啸便化了去?

一时之间他也摸不准对方深浅,同行众人中却已有家丁按捺不住,愤愤道:“大公子,让属下去教训他!”

来人便是裴家的大公子裴致远了。他晓得那船上的莽汉只怕有些来头,奈何素来极好面子,怎么肯在众人面前拉下这个脸来?

他狠狠瞪了那强出头的家丁一眼,不冷不热道:“我们裴家不跟没名没姓的小辈计较。壮士若想寻裴家的霉头,还请报上名来!”言罢,他缓缓抬手比了个招式,掌心内力翻涌,震得那枝头桂花飘飘洒洒。

这裴致远原就生得一副好模样,如今站在桂树下使出这么一招谦逊有礼的起手式来,花雨当中衣袂飘飘,乍一望去,颇有大家气派。

旁观的众人不由啧啧称赞,哪知船头那壮汉压根没瞧他,自顾自叹了口气:“好好的桂花,用来下酒不好么?”


“哈哈!大奔损人倒有长进!”灰袍小道忍俊不禁,却听壮汉朗声道:“裴大公子,你们做了亏心事,但凡有人路见不平,自然都能管上一管,追着爷爷我要名号做什么,莫非还想诛我九族不成?若是识相,你就把那小子和钱塘帮彭彪一同交出来;否则,咱们拳头底下见真章,也无需晓得谁是谁了!”

“那便来罢!”裴致远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激,恼羞成怒,从家丁手里“刷”地拔出一柄长剑来。

壮汉哪里怕他,正要操起铁棍来,就听舱内的青衣剑客冷冷道:“且慢!听说那户人家的小子还在裴府,如今却不见人影,莫不是裴家做贼心虚,怕了不成?”

“嗬,原来船上还有帮手,怪不得无法无天。”裴致远明知他们使的是激将之法,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来,铁青着脸道,“不就是个黄口小儿么?我们便拿他做彩头,看看裴某的越王剑究竟敌不敌得过壮士的铁棍了!”言罢,他眉梢一扬,不过片刻便有家丁带上一个瘦弱的小子来。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衣袍簇新,却跟他面上的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十分别扭。壮汉眼尖,一眼瞧见那少年耳后还未结痂的鞭痕,不由怒气冲天:“人家活生生一条性命,岂能给你做什么彩头?!”他将那铁棍往肩上一扛,踏着水花便冲了出去。


那裴致远自恃甚高,心说这莽汉虽然内功不弱,却哪里懂他南派剑法的精髓?裴家剑法轻巧灵便,传说跟数百年前越王所创的剑法一脉相承,岂是这蛮小子不知道哪个野路子的棍法能比的?且占了先机再说!

裴致远一念及此,手中长剑一抖,便向那壮汉刺去。他到底顾忌那壮汉的内力,出剑速度极快,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然而那壮汉不闪不避,等剑到跟前才“嘿”地笑了一声,铁棍一横拦住剑锋。他不过随手一抬,裴致远竟觉得手中一麻,剑柄差点便要拿不出,不由心中一震:这壮汉的功夫只怕还在他意料之上!

他再不敢轻敌,振剑反刺,转眼间两人已在水面上斗了十来招。裴致远稍觉吃力,却见那壮汉呼吸均匀,神情竟有些懒洋洋的,显然还留有余地,不由恼羞成怒,运足了内力挺剑而出,直向那壮汉心口削去。

他到底出身大家,这一剑来势凶猛,直逼壮汉要害而来,偏又荡起层层剑影,周围人只看的眼花缭乱。那壮汉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好剑!”他压根不看那剑带出的虚影,只将铁棍一斜,当的一声截住剑尖,随即将棍头往前一探,犹如潜龙出海,霎时点在了裴致远肩头上!

被他内力一激,水面登时震荡,浇得那裴致远浑身湿透,重重跌在岸上,而壮汉立在船头,大笑道:“姓裴的底子不赖,若是再少些花哨功夫,咱们倒能好好打上一场!”

他话音远远传到岸边,众人顾及裴家盛势,倒也不敢起哄,只见那裴致远面红耳赤,直恨得双目充血。他正咬牙切齿,却听酒肆那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女声:“你这野小子,却说谁功夫花哨?!”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见那位先头在停箸楼外闹出一场风波的骄横小姐正朝这头走来,手里竟也提了柄铜剑。

“表小姐!”裴致远带来的随从齐齐行礼,那大小姐匆匆颔首,走到裴致远身边,拉住他胳膊心疼道:“表哥,这混小子是不是耍了什么阴招害你?”

裴致远脸色愈发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无法点这个头,只得阴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致宁听说有人挑衅,放心不下表哥,忍不住跟来瞧瞧。”这大小姐原是裴致远的表妹冯致宁,时常来这位表哥家走动,裴家剑法也粗略习得。这么一会工夫,她已经换过一身湖绿衣裳,跟裴致远说话时音色娇柔,哪里还有半分凌人的气势?


“若不是亲眼见了这大小姐挑事,只怕我也以为她是个名门淑女呢。”青衣剑客端着酒杯,朝舱内微微而笑,“怪不得人人都说,你们姑娘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如此说来,我跟莎丽只怕不是姑娘家。”蓝衣少女哪肯理他,伸手一指,“先前你们打赌,我瞧神医变脸更快些。”

“你们说便说,怎么又扯上我啦!”灰袍小道哇哇乱叫,却听舱外壮汉朗声道:“姑娘要是不服,大可叫你表哥再与我比上一比,可别信口胡来,错冤枉好人啦!”

他话中有话,冯致宁岂会不知,登时怒气冲冲:“哪里来的野小子,以为挑了裴家的事便能在临安城扬名立万了么?我倒要叫你瞧瞧,这剑是怎生个使法!”

她一心仰慕裴家表哥,哪里肯信表哥会落败在这莽汉手里,抬手便要出剑,谁知她一向用惯了的佩剑竟在鞘中如同锈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冯致宁又羞又气,那剑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壮汉远远站在船头,开怀大笑:“爷爷我使剑的时候,大小姐你只怕连剑鞘都没摸过呢!”

众人哄堂大笑,那冯致宁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由红了眼眶,重重跺脚道:“表哥!”

裴致远一言不发,只往前跨了一步,冷冷道:“不知我裴家究竟哪里得罪了壮士?”

“我早便说了,裴大公子非要再问一遍么?”壮汉怒目相向,“那钱塘江上的彭家强取豪夺,伤天害理,为了区区一方砚台竟要人性命!枉你们裴家自诩名门,竟帮这等小人遮掩,爷爷我看不惯,偏要来管上一管!”

他眉宇间正气凛然,众人再忍不住,轰然喝了声彩。裴家一众家丁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登时迎了上去,把个裴致远团团围在中央,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一同上前去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冯致宁被人群挤在外围,见无人顾得上她,只气得泪水涟涟。哪知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耳边赔笑道:“冯姑娘,砚台我给你取来啦!”

冯致宁一怔,回头却见一个方面阔耳的年青男子正捧着一方雕刻古朴的砚台,笑嘻嘻冲她道:“我派人将那穷酸书生家翻了个底儿朝天,可算在他床头的夹缝里找着这方砚台啦!冯姑娘不是跟彭某说过,最喜好搜罗这些风雅物件儿么?我听说这方圆百里的砚台,可就数他家这方最稀罕啦!”

这人便是那钱塘帮的彭彪了。自从前些日子无意中遇上了这位裴家的表小姐,他这日子过的是魂不守舍,成天想尽了法子来讨冯姑娘欢心。奈何他生得五大三粗,冯致宁又心有所属,哪会将他瞧在眼里?如今她刚受了那壮汉羞辱,又被裴致远扔在身后,一肚子火正无处可发,当即冷冷道:“谁稀罕这种破烂玩意儿?”

彭彪一愣:“冯姑娘前几日不是还说——”

“我说什么了?”冯致宁面色难看,“我说我喜欢这等破烂玩意了么?”

到底是美人,她皱眉的样子仍有几分楚楚,那彭彪心中虽怒,美色当前却也发作不出来,只好忍气吞声道:“冯姑娘不曾说过,是在下想错了。”

他先前还宝贝似的捧着这方砚台,现在却只觉得这块吃不得看不得的石头碍眼极了。平白无故挨了这冯小姐一通白眼,彭彪窝了一肚子火,嘴里骂骂咧咧,抬手就将那砚台掷了出去:“什么破烂玩意儿!”

只听“咚”的一声,那方苍碧色的砚台重重落入不远处的湖中。与此同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瘦削少年闻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河岸吵嚷声不绝,画舫离得又远,一时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冯致宁这边的动静。彭彪大字不识几个,哪会真将这方砚台放在心上,冯致宁更是正眼都没往湖里瞧,只一心望着她表哥的动静,谁晓得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

那个被两名家丁看守的瘦削少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两个大汉手里挣脱了出来,闷头便往湖边冲去。然而,还没跑两步他就被彭彪拎住了衣领,呼吸顿时凝滞起来:“放,放开我!”

“放开你?”彭彪怪笑两声,“穷小子,你以为来了个傻大个替你出头,就当真找到靠山了吗?我看他只怕是自身难保哟!”

“那是我家的砚台……”那少年却不理他的讽刺,从嗓子眼里一字字蹦出话来,“那是我家的砚台!”

“从前是你家的不假,可你爹不早就把它卖给我了么?”彭彪虎臂一伸,将他整个人都提道了半空当中,“老子花了铜子儿,这东西当然归老子处置,你管得着么?”

“砚台没有卖给你!”这少年脸色煞白,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这方砚是我家传家宝,别说你只给了我爹三文钱,便是三百文、三千文,我爹也不会卖的!”

“你们一家贪心不足想讹老子,收了钱还不认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彭彪冷笑,手上使劲,“也不打听打听,我‘罗刹小蛟龙’是好欺负的么?”

那小子本就瘦弱,哪里经得起彭彪这么一用力?眼见着他脸色逐渐发青,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彭彪轻蔑地哼了一声,哪知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忽然从湖那头顺风而来,恰恰打在了彭彪手背的合谷穴上!

“啊哟!”彭彪吃痛,猛一松手,那小子登时跌在了地上,大口喘起气来。彭彪捂着伤口,这才缓过神来,不由火冒三丈:“哪个兔崽子偷袭老子?”

他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重重一下,心里更是恼恨交加,低头寻了半天才找着那偷袭人的暗器,一看之下却惊叫道:“这、这是枣核?”

他这话一出,挤在前头的冯致宁猛地回过头来:“什么?”

彭彪也颇有些诧异,正要将那枣核细瞧,就见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来。先前被他扔在地上的小子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拔腿就往湖边冲去!

他跑得飞快,不过片刻就已到了水边,随即毫不犹豫将外衣一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他这一跳大大出人意料,众人都没想到这少年性子如此刚烈,场面登时混乱起来。正与裴家一众家丁缠斗的壮汉一棍扫开面前几人,正想下水去救,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湖心的画舫里飘了出来,直往湖上掠去。

那人身影极其轻盈,足尖只在水面一点便能掠出丈许,连涟漪都不带起几圈,真当得起一个“飘”字。远远瞧去,那人身形竟仿佛是个姑娘,轻功与先前那壮汉也不知谁高谁低,只是若单瞧动作,却要潇洒得多了。

她直奔那少年落水处赶去,几乎是在同时,不远处的湖水猛地荡起波纹,浑身湿透的少年竟突然从湖底钻了出来,一颗脑袋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那姑娘显然一喜,双臂一揽便将那少年从湖中捞了出来,挟着他朝湖岸退去。她几乎负担着这少年全身的重量,动作却并没有慢上多少,仍旧极是敏捷。不过片刻她二人就已经落地,少年冻得嘴唇发白,却紧紧抱着怀中那方碧色的砚台,牙齿发颤。

他头发上还胡乱搅着水藻和青苔,浑身都是湖底带上来的陈泥,几点脏水恰恰溅在不远处冯致宁鹅黄色的绣鞋上。眼见那绣了海棠的精细缎面染了污渍,冯致宁皱了皱眉,嫌恶地退了两步:“竖子罢了,用得着虚情假意么?”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然而那救人的姑娘充耳不闻,只顾蹲下身来:“很冷么?”她抓住那少年的手腕,缓缓渡了些内力过去,那少年愣了一愣,随即神色木然地坐在地上,只是用单手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砚台。

她的功力显然是有效的,这少年脸上很快便有了两分人色,呼吸也平缓下来。围观的众人不由都舒了一口气,将目光纷纷望向这位好心的姑娘。

这个露了一手高绝轻功的姑娘背对着众人,碧蓝的衣角上尽是淤泥,却毫不在意地半蹲在地,扶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子。

早先就被她身姿震慑的众人虽然没瞧见这个姑娘的正脸,却都在心底赞了一声妙。冯致宁与她那表哥一样自视甚高,但凡遇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必定要在心里跟自己好好比上一比,这一次哪肯例外?

她斜着眼将这姑娘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一头乌发倒是生得极好,只是发上几乎没什么钗环,拢在一起扎了个极高的马尾,只耳边点着一对明珠耳珰;身上也不过是件样式简单的劲装,虽然色泽明澈,细处绣有暗纹,但实在不像精心装扮过的样子;就连脚下踩着的都不过是一双江湖里最常见的长靴——冯致宁冷笑一声,心道这姑娘若不是个走江湖卖艺的,便是哪个蓬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现如今强出这个头,是想招蜂引蝶还是想立身扬名?瞧她轻功不算坏,当真是可惜了!


一念及此,她冲身侧的彭彪使了个眼色,却见彭彪正望着那姑娘的背影出神,不由恼极了,用力咳了一声。

彭彪猛地回过神来,正好瞧见那冯大小姐一张芙蓉秀脸上怒容满面,心中一动,不由呸了一声撸起衣袖。他正要开口,就听那抱着砚台的小子忽然冲岸那头叫道:“钱塘帮彭彪勾搭裴庆,夺我传家宝,害我爹娘,用三文钱强买我家的砚台!你们这些人都不要脸——你们统统不要脸!”

谁也没料到他忽然叫出声来,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往这头看来,那彭彪只气得脸色发青,一个箭步跨上前来。

他此番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又恼又恨,已经对这个不知好歹的野小子动了杀心。此时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粉饰太平,只想将这小子的脖子扭断,哪知那碧蓝衣衫的姑娘将这小子往身后一护,霍然抬起头来,怒目相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彭大少还想再为这方砚台杀几个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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