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系列】第五季·夏·与子成说

恰逢七夕,十分应景~

终于写到脍炙人口的名篇来了,这一篇补的是虹木的留白,讲的是“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和虹蓝初吻23333还有思无邪系列里他俩难得的吵架~

真是越来越甜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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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灶上烧着一大壶滚水,正发出轰鸣的声响,雾气凌空而上。风临渊捧着一方白净的帕子,不住往门外张望。

今年夏天格外多雨,连日来的气候比他从前听过的故事里那位魔教少主的脸色还要阴晴不定。好比今天,自家师父早上出门时还烈日当空,谁知过了晌午天色便阴沉下来,狂风席卷暴雨,从午后肆虐到了这个时辰,仍然没有半分停歇的架势。风临渊虽然晓得师父从不会亏待自己,说不准这时候正在哪个小酒馆里嚼着花生米听书,绝不至于淋着雨,可心里还是不大踏实,眼神也总不由自主往窗外瞟——自然了,这都是他对师父的拳拳孝心,才不是惦记今晚的故事呢!

风临渊正在一本正经地哄骗自己,门边却总算传来一阵轻响。风声雨声实在太大,来人脚步又轻,风临渊直到此刻才听见动静,赶忙跳了起来,把手里的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他一边卖力地拧帕子,一边抬起头来,却见自家师父披蓑衣携斗笠,从倾盆大雨中徐徐而来,竟无半点狼狈之色,颇有两分“烟雨任平生”的气度,不由张大了嘴巴。

青衣男子抖落了一身雨水,将脱下的蓑衣挂在门上,头也不回道:“愣什么神啊?”

风临渊倏地醒过神来,赶忙道:“新买的蓑衣么?师父您眼光真好,连蓑衣也穿得比别人气派!”

“功夫不见长进多少,溜须拍马的话倒是张口就来。”青衣男子忍不住横了徒儿一眼,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人家送的。”

“人家?”风临渊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这回又是什么人哪?情窦初开小姑娘还是风韵犹存老板娘?师父,要说您这红鸾星动真是挡也挡不住,不管多大的雨都冲不散——”

“得得得,打住!”跳跳听这个徒儿越说越离谱,索性将擦完脸的帕子往对面随手一扔。眼见风临渊手忙脚乱地伸手接帕子,再也顾不上说俏皮话,他这才忍笑道:“这场雨下得急,又半天不见停,街边的伞都卖光了,我瞧着躲雨的人实在太多,就顺手砍了几根竹子,让卖伞的掌柜临时临场扎了些纸伞卖——熟桐油虽然刷得粗糙,不过凑合回家是尽够了。那掌柜怕我砍竹子淋着,这才把自个儿的蓑衣送了给我。” 

“哦……”风临渊缩了缩头,颇是遗憾,“那檐下躲雨的人里就没有个漂亮姑娘?”

跳跳闻言,着实是哭笑不得:“满脑子都是漂亮姑娘,你要是有心,自个儿下山牵一个回来是正经。”这场雨实在太大,尽管有蓑衣斗笠,他的衣袖和裤脚还是被雨水打得透湿。跳跳进里屋换下外袍,再出来时,他惯常坐的蒲团跟前已经摆了一只木盆、一方热帕子和一杯他这个季节常喝的姜茶,辛味袅袅散开。四肢百骸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跳跳净过手后,拿帕子捂着茶杯,掀袍坐了下来,瞟了自己眼神发亮的小徒儿一眼:“说吧,今天想听什么?”

“想,想接着上回的听!”风临渊蓄谋已久,总算等到了师父松口,赶忙接话道,“上回师父您说,虹师叔是在凤凰岛上求的婚,可‘长虹冰魄佳偶天成’这个说法早在七剑合璧前后就传出来啦!一并流传的还有好些情话——那些话都是他们什么时候说的?”他讲到这里,挠了挠头,“江湖上虽然说的有板有眼,可我总怀疑是谣传——那时候他们认识一年都不到,还没定情罢?以虹师叔的性子,哪来的场合给他讲‘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这种话?那些说书先生的脑洞真是不像话!”

“恰恰相反。”青衣男子低头喝茶,眉眼在雾气中不甚分明,“他俩流传在江湖上的那些情话,大多都是真的。”

 

<壹>

经过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煎熬,小火炉上的药瓮总算发出了清脆的鸣叫,却仍盖不过窗外喧嚣的蝉鸣。

一直蹲守在旁的暗香随手抹了抹颊上的汗珠,正要将煨好的药汁倒进碗中,却听见门外回廊上有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暗香,热坏了吧?我来倒药,你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先!”她用盛满绿豆汤的雕花木碗换下了暗香手中的青釉瓷碗,边盛药边嘟囔,“大热天的发烧,还武功盖世呢!累得宫主三伏天下厨给他做饭,哼!”

“前几天南越决堤,少侠救水的时候淋了雨,受风寒也不足为奇,又关武功什么事啦?”暗香低头抿了口绿豆汤,入口竟觉凉丝丝的,不由惊喜道,“你去冰窖取了冰啦?这汤给宫主送了么?”

“送啦送啦!一大碗呢!”疏影倒好药汁,半天不挪步子,暗香见状不由奇道:“怎么啦?送药去呀,傻站着做什么?”

“这药我就看了大半个时辰,余下的功夫都是你守着,当然该你去送啦!”疏影双手捧着药碗,俏皮地歪了歪头,“中途偷懒去熬绿豆汤的人,哪好意思在宫主跟前抢这个功劳啊?”

“好端端的,你跟我客气什么。”暗香微微一愕,“我还不晓得你么?要是生病的是咱们宫主,你只怕半步都不肯离开药炉子,哪里舍得偷懒——”说到这里,她猛地反应过来,恍然道,“哦,你是不想去归鸿居?怎么,莫不是方才送绿豆汤的时候瞧见什么啦?”

“哼,能瞧见什么!”疏影见暗香问起,索性也不再遮掩,气鼓鼓道,“还不是那人借着生病的由头占便宜!他又不是手折了,怎么好意思赖着咱们宫主给他喂粥喝?”

暗香听到这里,内心清明无比:“那,宫主喂了么?”

“……”疏影哑口无言,暗香见状,了然一笑,将剩下小半碗绿豆汤一饮而尽。她将疏影手里的碗再一次同自己手里的对调回来,意味深长地朝疏影眨了眨眼:“太甜啦,下回少放点糖。”

 

虹少侠其实并不怕喝药,对苦味也并不那么深恶痛绝。

众所周知,他爹是个穷人……啊不,是个心胸开阔的英雄。既是英雄,自然不会像纨绔的父母们一样娇惯儿女,是以虹大少侠从不是那等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世家公子,自小到大听过的教导也都是“百味俱全方成人间”,深信人生百味皆是历练,不妨顺其自然,方能百炼成钢;加之他们长虹一脉修的是至阳真气,难免虚火旺盛,小时候他娘亲的拿手好菜除了鱼的三十六种烧法,那便是苦瓜的十八种炒法……虹大少侠在这样的熏陶下练得一身从容本事,以至于神医每炼出一炉新药,都要想尽了法子软磨硬泡,非得逼到他答应试药为止——上哪儿去找这么内功深厚又不怕苦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神医如果人在归鸿居,恐怕也要被虹大少侠惊掉下巴——谁又能想到,他们吃苦耐劳的七剑之首也有不惜躲进被褥、只因不肯吃药的一天呢?自然了,在神医看来,这铁定是因为玉蟾宫的医官们新开的那副治风寒的方子太苦了,只恨不得自己撸袖子上去再给虹大少侠煎一服新的;然而,来人若是不大好糊弄的青光剑主,他就会搁下茶杯,对蒙在被褥里的虹大少侠瞥上一眼,然后不咸不淡道:“老话说由奢入俭难,这日子甜惯了,自然没以前受得了苦了——再说了,装作受不得苦,不就能换更多的糖么?你当他真是怕苦呢?撒娇罢了。”

这个道理神医或许一时转圜不来,同样不好糊弄的蓝大宫主心中却是门儿清的。她端着药碗坐在床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年在金鞭溪的时候,我可不晓得我们少侠这么娇贵。”

“这怎么是娇贵?再说啦,那……那时候不一样。”虹少侠心说那时候情况危急没人哄我,嘴上却冠冕堂皇道,“那时候的药没这么苦。”

“谁让你方才一口气把绿豆粥全喝光啦?去岁腌的青梅上两个月好像也被南宫扫荡光了……”蓝大宫主想了一想,好声好气道,“要不我叫疏影蒸一屉千层糕来,给你压压苦味?”

说罢,她上手想掀被褥,岂料虹大少侠纹丝不动,仍然紧紧蒙着脑袋,抗拒的样子格外孩子气:“不成,不够甜。”

蓝大宫主微微着恼,恨不得上去直接掰手,然而念起虹大少侠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烧,她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心意哄道:“那少侠想怎么样啊?要不给你拿点儿蜂蜜?”

“玉蟾宫的上好蜂蜜,和着药吃岂不是糟蹋。”虹大少侠见她松口,总算从被褥里探出脸来,“不如宫主说点甜的哄哄我?好听的话也成,好听的往事也成,能压住苦味的都成。”

蓝宫主许久没听他这么称呼,也没想到他动的竟是这个念头,她想了一想,狡黠道:“那你先喝一口药,我再说。”

虹大少侠坐直身子,依言接碗喝了一口,随后迫不及待地抬眸,眼巴巴地看着她。蓝大宫主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由唇角微扬,笑道:“少侠听好啦!上回我去竹林居,听达夫人说起她和居士相识的始末,说当年——”

“嗳?等等!”虹大少侠一听开头便急了,赶忙打断她道,“达夫人?”

“是啊。”蓝宫主眉眼弯弯,笑得狡黠极了,“咱们又没指定讲谁的往事——人家居士夫妇的往事难道不好听么?”

她这话有理有据,虹大少侠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只好委屈道:“你……你明知我不想听达达他们俩……”他声音越说越低,却又拿蓝宫主毫无办法,只得端着药碗,苦兮兮道,“那,那你讲吧,我喝药便是了。”

蓝宫主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心头蓦地一软,笑道:“好啦!骗你的。人家达达夫妇的事儿,等居士自己跟你说。我说我自个儿的。”

见虹少侠双目一亮,她笑吟吟道:“不过,可不能我一个人说——咱们一人说一件,我先开头,成不成?”

 

<贰>

虹大少侠不曾想到,蓝宫主说来哄他开心的这桩事,竟然远在四年前的春天。

彼时七剑合璧方罢,他在复葺的玉蟾宫住下也不过几日光景,对天门山的一切都不大熟悉。这一天恰逢二月初二,正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小姑娘们送罢花糕,叽叽喳喳地谈起山下的盛况来。蓝大宫主一时兴起,易了容貌便想下山逛逛,而虹大少侠虽不烧香拜佛,对所谓的“百花诞辰”也并无什么兴致,却还是忍不住跟了下去。

山脚下的小镇果然热闹极了,庙会上人山人海,远处甚至有人搭起了临时的高台,咿咿呀呀唱起戏文,颇有几分盛世清明景象。天门山与袁家界毗邻,蓝宫主见魔教覆灭不过几月,山下便已恢复了往日的安乐,不由微笑起来,偏过头道:“西海峰林也有这样的庙会么?”

“我小时候没下过几回山,还真不晓得。”虹大少侠挠了挠头,实话实说,“从前每逢春天,印象最深的是我娘做的时鲜吃食——槐花饭、百花酱、荠菜饺子什么的,我和爹爹都很爱吃。”

蓝大宫主见他说得香甜,暗暗记在心里,正想说回去我们也包一顿荠菜饺子尝尝,却听高台那边人头攒动,像是有什么大事。蓝宫主毕竟少女心性,一时好奇,便也拽了拽虹大少侠的衣袖:“既然来啦,咱们也过去瞧瞧?”

“好……好啊。”虹大少侠不假思索点头,以为她接下来就要拉自己的手,赶忙将手心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岂料不过短短一低头一抬头之间,蓝宫主竟已经提着裙裾去得远了。

虹大少侠这才晓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心中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子失落来。他摇了摇头,远远跟在蓝宫主身后,见台上的司仪正在字正腔圆地解释“花朝赏红”的由来,台下适龄的少女们一个个领了彩笺,排着队要将它们系往枝头。

在一众缤纷的春色里,虹少侠依然一眼望见了蓝宫主。相隔太远,他其实并不能看清少女们的样貌,蓝宫主此番又穿着他从不曾见过的彩色衣裙,却仍是他视野中独一无二的光景——是什么时候起,她成了这样的独一无二呢?

虹大少侠满眼是她,甚至无暇深想这个问题,直到人群中远远有人道:“不是说今年扮花神的姑娘要唱一出新戏么?不唱《百花亭》和《天仙配》啦?”

虹少侠对听戏并不热衷,也就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岂料接下来那人却兴致勃勃道:“那些陈腔滥调有什么意思?现放着长虹冰魄的新传奇呢,戏本子都是现写的!”

先头那人来了兴致:“长虹冰魄?你是说七剑里那两位铲除魔道的少年英侠?他俩不是魔教出山时才相识的么,怎么,难不成有什么故事?”

“你个老光棍,外行了不是?人家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对上眼还不是一弹指的事?”那人掰着指头数道,“蟾宫初遇,伞坊定情,孤岛联手,冰洞交心……啧,细说起来都够写一本书啦!这样的两个人一旦遇上,哪能没有故事?”

 

虹大少侠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听“别人口中的自己”听得津津有味。

很不幸,让广大人民群众失望了——虹大少侠心想——他和蓝宫主其实还没走到“定情”这一步,更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的机会。但是,也有一些事是连那些把戏本子编得天花乱坠的看客都不曾想到的——譬如说,现在他人已经住进了玉蟾宫里,那间独属于他的屋子与流岚阁不过一水之隔,就连“归鸿居”三个字都是她亲笔题的。

那两人说得津津乐道,虹大少侠也就听得忘乎所以,甚至跟着他们的思路重新回想了一番那些并不久远的往事。等他含着笑意再度抬头的时候,枝头的彩笺随风摇曳,而蓝大宫主竟然不见了踪影。虹少侠立刻急了起来,正要扭身去找,谁料这时,高台上的铜锣清脆地敲了三声,竟将满堂喧嚣都压了下去。

虹大少侠原本对这出长虹冰魄的新戏兴致颇高,然而蓝宫主不在,他哪还有心思顾别的?虹大少侠目光如电,焦急地掠过涌动的人潮。正当此时,台上的司仪三言两语说罢,扮花神的姑娘旋身登台,水袖悠悠转转。她甫一开口,虹大少侠便是一震,不可思议地朝台上看去:怎么……怎么会是她的声音?

 

台上人身段窈窕,面容被浓妆遮去大半,然而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有迹可循,是以虹少侠一眼认出,这一尊花神并非蓝宫主所扮。可是,为什么这一句“烽烟起,烽烟起,归途总难问;凭他天翻地覆,烈火相焚,且请长缨,再定乾坤”字字铿锵,声线清越,分明是她的声音?

虹少侠一头雾水,四下张望,这才发觉一帘幕布如水倾泻,在角落里露出掀开的一角。他凝神细听,发觉台上的声音也正是由此而来,当下悄悄起身,绕到后台,远远便望见了一袭曳地的长裙。

玉蟾宫人巧手无双,蓝宫主新易的这副容貌自然也是好看的,却好看得不显山不露水,力求泯然众人、过目即忘;加之虹大少侠下山这一路又不好盯着她的脸细瞧,是以蓝宫主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模样,虹大少侠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然而不过远远一瞥,这剪影便立时落地生根,一瞬间活色生香,缓缓在他脑海中凝聚成形,勾勒出清晰的眉眼来——是了,在幕布后端然而坐的少女,正是蓝宫主。

她手捧一册薄薄的帛书,照本宣科般将那段蟾宫初见的往事缓缓道出,唱腔颇显生涩,声音却清如莺啭。虹大少侠心头一动,抬脚就要上前,岂料这时,一只铁似的臂膀突然伸出,径直将他拦了下来:“呔!哪里来的野小子,敢闯老娘的后台?”

这一伸一拦之间内劲着实不弱,虹大少侠猝不及防,竟然被逼退一步。他万没料到这小小市集之中还有这等高手,不由得浑身一凛,脊背缓缓绷直,一句“蓝兔小心”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谁知不等他张嘴,对面那人已经连珠炮似的斥道:“追人家小姑娘追到花朝节的庙会上来了?上元夜干什么去了!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就敢来浑水摸鱼!”

眼前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膀大腰圆,威风凛凛,将通往后台的道路挡了个水泄不通。虹大少侠何曾见过这等彪悍的女人,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他一面敛容行礼,一面苦笑道:“我认识那个唱戏本的姑娘,劳烦您通融通融,让我过去吧。”

“认识?从前追到后台来的小哥也个个都说认识,其实连人家名字都不晓得呢!”那妇人嘿的一声,双手叉腰,“你倒说说看,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虹大少侠心说这有何难,我何止知道她姓甚名谁,我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他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却又猛地咽了回去:等等,她此番下山既然改装易容,那便是不欲叫人知道身份,自然也不会告知真名——那么,她会化名什么呢?拿宫里小丫头们的名字顶替,还是另取个别的?

那妇人见他脸色迟疑,大为不屑,正要挥手赶他离开,却见这位白衣翩翩的少年公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他回身抱拳,温文道:“那位姑娘芳名望舒,是在下同门师妹;在下与她有事相商,还请大娘通融则个。”

那妇人不料他当真与那姑娘相识,反倒是自己想当然了,不由有些羞愧,却又拉不下脸来赔不是,只得硬邦邦道:“咱这扮花神的姑娘今晨嗓子出了毛病,多亏令师妹大义相助;不知公子可否等半折戏唱完,再找令师妹不迟。”

 

虹大少侠余光一瞥,见蓝宫主手捧戏本,字字唱得极是认真,也不忍过去打搅,于是安安静静站在远处听她唱完半折,这才悄然上前。他一时兴起,轻手轻脚走到蓝宫主背后,抬手就蒙住了她的眼睛,变着声调道:“望舒姑娘好雅兴!”

蓝宫主先是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反扣住他腕子;见这人不躲不避,任由她制住脉门,蓝大宫主猛地明白过来,手上不禁一松,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来啦?”

虹大少侠也笑吟吟地松开了手,坐到她身边打趣道:“望舒姑娘唱得,我就听不得啦?” 

“救场如救火,这不是没法子才拉我凑数么?”蓝宫主扬了扬戏本,苦笑道,“赏红的时候扮花神的姑娘恰好站在我身后,她嗓子坏得突然,上场的时间又快到了,我就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又怎么晓得要找‘望舒姑娘’?”

“能怎么晓得?猜的。”虹少侠笑了笑,低头给她倒了杯茶,又顺手把戏本从她手里换了过来,“我在台下听了半天——这戏写的是咱俩?”

“说是《双侠记》,其实大半折的词儿都是我的。”蓝宫主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苦恼道,“写戏文的这位把七剑的功劳大半都栽到了冰魄头上,我哪里念得下去,临场发挥动了好几句呢!”

“《双侠记》么?倒是个好名字。”虹大少侠状若无意,将那小册子一翻到底,“七剑之首什么时候登场啊?”

“好像是最后罢?反正没几句词。”蓝宫主说到这里,颇觉有趣,不由笑道,“听秦娘子说,大伙儿都想听长虹冰魄的故事,这一折是那编戏文的现写的,墨迹还没干就拿来演,所以仓促了些,最后几句词跟大白话似的,可苦了扮七剑之首的小哥啦!”

虹大少侠边翻边奇道:“这么说来,长虹剑主也要上台?”

“可不是么?虽说花朝节主要瞧的是花神,可《双侠记》哪能是冰魄剑主的独角戏啊?听说长虹剑主最后才登台亮相,同冰魄剑主说几句词儿就一并下台——喏,人就在那头歇着呢。”蓝宫主随手一指,虹大少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披着一袭极为浮夸的白袍子,正斜倚在栏杆上拭剑,侧脸竟颇有几分英气。他心里莫名气闷起来,将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那个人……最后要跟你对戏么?”

 

“是呀。”蓝宫主纳闷道,“不是告诉你了么?从头到尾的词儿都是我来念的。”她见虹大少侠脸色不大寻常,还想多说两句,奈何台前铜锣脆声一响,正是下半折开始的预兆。蓝宫主顾不上多说,赶忙将写满戏文的帛书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匆忙道了句“你先坐会儿”,便照着戏文继续念了下去。

她不大会唱戏,许多词儿其实都是半念半唱,好在外头人也都是瞧个热闹,倒也无人寻衅滋事。蓝宫主本着“救场如救火”的精神,投入了十二分的心思,是以虽然察觉到虹大少侠半途不见了人影,她却也没工夫细想;直到那扮演长虹剑主的年轻武生翻身上场,博得满堂喝彩,她这才听到了虹大少侠的声音:“地北天南蓬转,巫云楚雨丝牵。双鸽有灵,应识蟾宫旧院。”

蓝大宫主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却见虹大少侠捧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同她手中这本一模一样的册子,从不远处的桃红柳绿之下缓缓而来,念词的样子格外认真。蓝宫主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一热,心头也是一热。她不敢多看,赶忙回过头来,将最后的戏文唱完。这折戏终止于七剑合璧,最后一段是两人站在天子山巅,长虹剑主深情款款地允诺说,此后山长水阔,无处不与君同往;而冰魄剑主含笑点头,在夕阳中应了好。

蓝宫主原本只当它是虚构的戏文,哪怕故事讲的是自己,也并未代入多少真情实感,岂料虹大少侠突然横插一脚?这一下故事里的双侠齐备,蓝宫主莫名其妙不自在起来,却又不能半途而废,只得硬着头皮唱了下去。念到最后,她下意识去瞄对面那人,不料虹大少侠也恰好走到近前,正望着她的方向。

两人猝不及防目光相撞,脸上都是微微一红。虹大少侠深深吸了口气,状若无事,将帛书捧高了些,将最后一句词缓缓道来,神色认真之极,语气也坚定之极:“此后山长水阔,无处不与君同往。”

明明是阳春三月的晌午,可他说得这样温柔,这样郑重其事,蓝宫主神思一晃,竟好似看到了天子山顶之上缓缓垂落的夕阳。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好,以为接下来便是谢幕,不料虹大少侠再进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紧接着她的话道:“天地虽大,不令君,一人往。”

这话分明是戏文上没有的,他却说得自然而然,发自肺腑。台下欢呼声雷动,想必是一生一旦正在谢幕,蓝宫主慌忙扭开脸庞,连耳根都发起烫来。

 

<叁>

扮花神的姑娘下台卸了妆,沙哑着嗓子跑来同蓝宫主道谢。以彪悍闻名乡里的秦娘子见虹少侠同这位好心救场的姑娘当真神情亲密,愈发有些讪讪,拎着两兜百花糕不住往蓝宫主怀里塞。盛情难却,蓝宫主只得收了,她接过糕饼,随手递给了虹大少侠,自己却悄悄在秦娘子耳边道:“秦娘子就没想过,扮花神的姊姊为何偏偏在上台之前哑了嗓子?我记得赏红的那些姑娘里有个珠翠满头的,给每位姑娘都斟了青梅酒。”

秦娘子如梦初醒,朝她道过谢便气势汹汹地去了。蓝宫主耳根仍有些热,伸手要接虹少侠手里的糕点,岂料他一言不发,手里却死活拎着不放。蓝宫主也不坚持,两人并肩折返,一路上听见庙会上的路人们众说纷纭,仍在讨论方才这一场《双侠记》。

生旦两人在台上多得夸赞,反倒是戏文褒贬不一:有行家觉得这两人唱腔未免也太过生涩,词儿也不够工整,着实是太过儿戏,要不是仗着嗓子不赖,故事新鲜,只怕听不到最后;年轻姑娘们却都觉得戏末的对白真挚动人,尤其是那武生的语气,听来简直字字真心,便是块石头也该春心萌动了才是。

正当大伙儿争论之时,却听有人道:“前头的故事虽然是女儿视角,却是除魔卫道的英雄气概,最后那段情话反倒是玩笑之极了!虹猫少侠急公好义,天下为先,蓝女侠也是女中英豪,他二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虹大少侠一怔,忍不住停下步子,回头看去,只见说话那人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两卷书册,瞧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反驳道:“我说阿竺,你既不是武林中人,又尚未婚配,能知道什么?”

那人闻言,直恼得面红耳赤:“我……我自幼多病,无缘江湖,可虹猫少侠和蓝兔宫主万人敬仰,岂容这些话本胡来!”

“竺公子说的也有道理!听说他二人一心只为黎民苍生,哪有闲工夫说这等话?我瞧这些写戏文的都自诩月老在世,碰上一男一女就恨不得给他们牵红线呢!”

人群之中越发喧闹,虹少侠心说怪不得这人尚未婚配呢,揣着这种刻板印象能娶到哪个姑娘?他越听越头疼,忍不住小声反驳道:“七剑之首又不是和尚,怎么就不能说这种话啦?”

 

“这位小哥此言差矣!你当虹猫少侠是什么人了?”那姓竺的书生身子孱弱,耳朵却尖,见虹少侠的话不甚恭敬,怫然道,“人家星君下凡一般的人物,生来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偏生有人总拿英雄美人的陈腔滥调往人家身上套,也不动动脑子:他二位能是这等俗人么?”

虹少侠原本头大如斗,心说我能把你们虹猫少侠当什么人?他既不是星宿下凡也不是什么救世主,顶多不过是个心怀己道的剑客,他的姑娘就在身边呢您别添乱成么?然而听到最后,他脸色却渐渐松动起来,甚至浮出了一缕若有所思的神色。蓝宫主一直觑着他的反应,如今见他如此,不由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想什么呢?”

见他神游天外,半晌不应,蓝宫主一笑,倒也不恼,转脸朝那姓竺的书生拱手道:“那依小哥看,长虹冰魄二人该当如何?”

“那自然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那书生见她问得客气,便也答得昂然,“谁要是把这等金兰之谊同庸俗的风月扯上关系,那是对他二人的亵渎!”

听见这等铿锵之语,蓝宫主莞尔,原本觉得他所说也不无道理——她和虹少侠可不就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么?她话到嘴边,不久前那几句借戏文说出的、极郑重也极温柔的许诺却猛然在耳边响起,叫她脸上蓦地一红,心底深处有个声音悄悄冒头,冲对面的书生眉飞色舞:“只怕要让你失望啦。”

蓝宫主一念及此,不由双颊更烫,拉住虹少侠的袖子便往前拽去:“走啦,回家啦!再不回去百花糕就要压坏啦!”

虹少侠被她拉着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反身回望,还想找那书生理论:“风月之情怎么就低人一等啦?怎么又是亵渎啦?!”

“算啦!走出这么远,少侠还管得着别人怎么说么?”蓝宫主自觉这一路走来心绪业已平复,不由眨眨眼睛,笑道,“谁叫你方才不说来着——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出《双侠记》,的确不该是英雄美人的故事。”

“哦?”蓝宫主笑起来,打趣道,“是长虹剑主不够英雄,还是冰魄剑主不够美呀?”

“都不是。”虹少侠猛地顿住步子,目光微垂,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冰魄剑主不单是美人,也是英雄。”

蓝宫主一怔,温暖和酥麻一同涌上心田,双颊好容易消下去的红晕竟又卷土重来,还有愈灼愈烈的架势。她一时慌乱,竟然不敢同他对视,匆忙撇开视线,闷头便往前走去。虹少侠难得见到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心头怦然而动,拔足便追了上去。他不敢作声,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地跟了好一会儿,这才听她再度开口,那声音又清又柔,却格外掷地有声,“日后不管去哪,我也陪你便是了。”

 

<肆>

两人相识以来多历风雨,一同回首前尘的时刻却少之又少,是以虹大少侠听得如痴如醉,直到蓝宫主清了清嗓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赶忙端起药碗,“咕嘟”一口将余下的药汤喝进肚里。蓝宫主见他这样听话,一颗心不由软了:“这下不怕苦啦?”

“不苦啦,甜着呢。”虹少侠笑着笑着,幽幽转成一声叹息,“可惜好景不长,我记得花朝节后没过几天我就被盟主府的檄文召走了,后来回趟西海峰林,又遇上风兽内丹被夺的大乱子,就没在归鸿居住过几天。”

“行啦,那时候归鸿居刚落成,许多东西都没归置好——现在不是成天住在这儿么?”蓝宫主嗔了他一句,“前两天烧得那样厉害,人都不认得,还敢闹着不吃药呢。要不是后来烧退了,只怕就要请神医来一趟了。”她一面接过空碗,一面顺手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嘴上还在打趣,“所以说呀,咱们七剑之首轻易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可不得了。”

“哪里用得着神医出马?我好着呢。”虹少侠接过手帕,自然而然擦了擦脸,“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发烧那两天把你认成谁了?”

蓝宫主听他问起,狡黠地眨眨眼睛:“你还问我?谁晓得少侠把我认成哪个姑娘啦!”

虹少侠只好苦笑:“看来真是烧糊涂了——一睁眼听见你那句话,可把我吓了一跳。”

“哪句话?”蓝宫主一愣,蹙眉想了一会儿,双眼一亮,学着当时的腔调道,“‘这下认得我是谁啦?嗯,看来是好多了’——这句?”

见虹少侠点头,她索性一学到底,作势要摸一摸他的前额。虹少侠眼见她纤手临近,心头砰砰直跳,不由绷紧了身子,岂料蓝宫主手伸到一半,突然两指屈起,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啦!”

虹少侠没料到她突然变招,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好啊!既然蓝宫主趁病偷袭,那我就讲咱们从前吵架的事好了,正好应景!”

见蓝宫主又是好笑又是茫然,他眉毛一扬:“怎么,不记得啦?就是在西海峰林,咱们俩跟麒麟一块上山那回。”

蓝宫主听到“麒麟”二字,心头一动,陡然想起了什么,不由惊道:“你……你要讲那件事?”她耳根蓦地一热,端碗便要起身,“不正经!”

“说好一人一个故事,哪能这么快走啊?”虹少侠哪里肯依,抬手拉住她胳膊,狡黠道,“你要是走了,我只好讲给疏影她们听啦。”

“你……!”蓝宫主又羞又恼,只得乖乖停下步子,将药碗重重往桌面上一搁,“净说些有的没的!”

 

虹大少侠要讲的这桩事,蓝宫主其实也记忆犹新——毕竟他们俩人相识以来,吵架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彼时大暑已过,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节总算结束,蓝宫主受邀在西海峰林小住也已一月有余。这一日难得晴转多云,蓝宫主带着小麒麟在山脚下等了好半天,才看见虹少侠姗姗来迟的身影。

前几日虹少侠在外屋整理换洗的衣裳,发觉自己常穿的外衫破了道口子,明里暗里央着蓝宫主帮忙。蓝宫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头应了,然而西海峰林上哪有半根针线?虹少侠没奈何,急匆匆下山采买,谁料误打误撞,刚好碰见神医路过——神医见了他如获至宝,拖过他就往镇上的药庐走,说是要拿他试一试自己刚炼成的清丹,还絮絮叨叨非要扣下他三天,以观后效。

作为此间的主人,虹少侠原想拿“蓝兔还在山上我这个东道主岂能下山不回”来脱身,却被神医一句“咱们俩什么关系,你们俩又什么关系,还能在乎这些”给顶了回来,于是只得招来小七,送了封信回去。隔天小七竟然原路折返,扑棱着翅膀捎了封回信。

神医好奇极了,凑过脑袋去瞧,谁料信封之中幽香淡淡,只附了几瓣姜花和寥寥数语,说是山顶的姜花开得极好,小麒麟叼回两朵,忍不住也想让他瞧瞧。

虹少侠将这几瓣姜花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这才给她回信,说等我回去,咱们也去山顶看看吧。

神医原本觉得这个季节的姜花无甚稀罕,正想退开,一扭头却瞥见虹少侠满脸温柔的神气,不由撇了撇嘴:“这才分开几天,一朵花儿开了也要让灵鸽捎来,至于么?”

 

如今三日过去,神医好容易放了虹少侠回来,蓝宫主原本以为他一定开心极了,笑吟吟地站在山道上等他走近,岂料他一路都沉着脸,见了她和麒麟居然殊无喜色,说了句“走吧”便同她擦身而过,活像蓝宫主和小麒麟各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

反常,太反常了。蓝宫主和小麒麟对视一眼,心中都浮起这个念头。

相识以来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蓝宫主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生的是哪门子气。她弯腰摸摸麒麟的脑袋,指了指虹少侠的背影,小麒麟立即会意,奔上前去,“嗷呜”一口衔住了虹少侠的衣摆。

虹少侠猝不及防被它一拽,不由趔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猛地回过身来,气冲冲地跟麒麟大眼瞪小眼。小麒麟应声松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极了。蓝宫主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多大人啦,还跟小麒麟生气么?”

虹大少侠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沉如水:“谁跟它生气。”言罢他转身就走,听得蓝宫主心里咯噔一下:言外之意,不是跟它生气,那就是跟我生气呗?她倒不恼,足下生风,转眼间便追到了他身侧,边跟上他步子边觑他脸色:“怎么啦……真生气啦?”

见他仍绷着脸,蓝宫主心说难不成真是冲我来的?她偏过头,认真思忖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没做什么呀,怎么就生气啦?”

虹少侠一直竖着耳朵,此时听清她这句话,猛地停下步子,凶巴巴道:“没做什么?你仔细想想。”

蓝宫主依言细想,然而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他到底在气什么,不由苦恼地抓抓脑袋。虹少侠见她连想都想不起来,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闷声道:“这三天我陪神医试药,听他念叨了好些药材。”

蓝宫主点了点头,完全不明白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神医爱药成痴,不一直是这样么?”

“途中他无意提及,说有一味罕见的药材叫绛仙草,是调治内伤的灵药。我听着耳熟,问他此药是不是生长在极北之地的瞿石山上。”虹少侠猛地上前一步,同她四目相对,“结果神医吃惊极了,反问我说,瞿石山寸草不生,怎么可能会有绛仙草?”

蓝宫主听到一半,总算明白他要说什么,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支吾道:“绛仙草难得一见,神医也未必清楚……”

“神医不清楚,那谁清楚?”虹少侠深吸一口气,总算将胸口的怒意暂且压了下去,“蓝兔,你记不记得当初你在崖下,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蓝宫主实在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他竟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不由心虚道,“都过了这么久啦,提它做什么?我后来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虹少侠只觉得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往上蹿,“瞿石山寸草不生,你又伤成那样,绛仙草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他话音未落,小六扑棱着翅膀跟了上来,轻飘飘地落在蓝宫主肩头,骄傲地昂起头来,重重点了一点。蓝宫主心说不妙,赶忙抬手抚它羽翅,轻轻一震肩膀,示意小六去找麒麟玩耍。目送小麒麟逐着灵鸽发足跑开,她这才挪回视线,赔笑道:“说出来你不信,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又不傻,还真能弃自己性命不顾么?其实我早就同小六安排好啦,由它替我采来绛仙草,保证万无一失!”

虹少侠冷哼一声,重复道:“不傻?”见她这样轻描淡写,他怒极反笑,再逼上前一步,“万无一失是么?那你倒说说,你安排小六去哪里采的绛仙草,路线如何,离瞿石山究竟多远,几个时辰来回?”

他极少这样咄咄逼人,偏又条理分明,蓝宫主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得服软道:“当时,当时千钧一发,电兽和麒麟都危在旦夕,我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先支开你——”

“电兽伤重还是你伤重?你当日说电兽内丹再失,麒麟两日之内必死,可若找不到绛仙草,又没有我在身边,你的伤势连两个时辰都捱不下去!”虹少侠再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她面前,声音怒极,却也痛极,“蓝兔,你这样骗我,万一……万一……”他轻轻颤了一下,不肯再说,撇开脸去,“你要我怎么办?”

蓝宫主自知理亏,往后缩了一缩,嗫嚅道:“那,那如果换作是你受伤,还不是一样会支开我——”

“我不会。”虹少侠听她还在狡辩,恶狠狠地回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没你铁石心肠!”

蓝宫主从没见过他这么凶巴巴的样子,更没被他这样兴师问罪过,终于也委屈起来:“瞿石山也好,绛仙草也罢,事关我自己的性命,自然由我自己做主,如何谈得上铁石心肠?少侠不觉得自己——唔!”

虹少侠听得心烦气躁,只觉得她这些话句句混账,句句没有良心,他简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他脑中热血一冲,将那把近在咫尺的纤腰往自己这头一揽,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蓝宫主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往脸颊冲去。她瞳孔微缩,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人紧紧箍着她腰,已经在她唇瓣上辗转吮吸了好一会儿。她从未和谁这样亲近过,这个吻来得也并不温柔,时间、地点和起因全都大出所料,然而对面那人起先俯下身来的时候饱含怒气,之后的情绪却逐渐平缓,只是动作仍然激烈,同他平素的样子大不一样——也正是这点不同,格外动人心魄。

她与这人相识其实也不过一年有余,可此时此刻,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这样滚烫而急切,却没让她生出半点被人冒犯或者想要抗拒的心思,只叫她觉得呼吸困难,浑身上下都像要烧起来。蓝大宫主羞得闭上眼睛,情不自禁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个人如此来势汹汹,却偏又如此青涩,手掌虽然灼热如火,却在她腰间纹丝不动——即便如此,蓝宫主依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到最后几乎是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老树上,这才没有滑下地去。

虹大少侠总算松开了她,下意识想伸手搀住她胳膊,谁料头一低便看见她双颊绯红,胸口犹自微微起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只手哪里还敢伸出去,只有心底深处,静悄悄涌起三分甜蜜来。

他来时揣着一肚子气,一想到她在生死关头胆敢自作主张把他支开就坐立不安,胸口像堵了团棉絮,搅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感觉与其说是愤怒、是追究、是秋后算账,倒不如说是后怕。这样的后怕在她方才句句轻描淡写、字字无所畏惧的回答中越积越多,每一句话都仿佛在轻飘飘地问他:关你什么事?

可是,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于是他终于封住了那两片唇瓣,像是在用这样的行为恶狠狠地回答。胸膛中的熊熊怒火终于被她的环身一抱彻底浇熄,虹大少侠张了张嘴,刚说了个“你”字就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极了,连忙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这才郑重其事道:“你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蓝宫主好容易顺过气来,就听见他老父亲般语重心长的一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偏头睨了他一眼,双唇泛出嫣红之色:“关……关你什么事啦?”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潜台词显然是在说“少侠凭什么教训我”,可尾音却透着十二分的软糯,语气也像极了娇嗔,哪有半点责问的影子?虹少侠心中微微一荡,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犹自发烫的面颊,低声道:“这也不关我事?”

蓝宫主没料到他竟还要得寸进尺,这一下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山道上长风吹拂,她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在鼻尖萦绕不休,虹少侠心头一动,忍不住想再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十分知晓,可胸腔里分明有许多话正在震动,一个接一个要雀跃着跳到她跟前,将他珍藏已久的心意排列组合,汇聚成最简单也最深刻的三个字。

它们如此水到渠成,虹少侠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谁料这时,衣角那端却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的拉扯。虹少侠吃了一惊,霍然回头,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小麒麟无辜地衔着虹大少侠的衣摆,在他们俩人之间看了又看:我都来回一趟啦,你们怎么还在原地打转呀?它仔细瞅了瞅,见两人脸色都不大寻常,蓝宫主的唇色更是娇艳欲滴,瞧来跟平常大不一样,赶忙用蹄子刨了刨土,关切地叫了两声:病了吗?要不我去采两朵灵芝来?

虹大少侠看着它天真无辜的眸子,又看了一眼头顶上不见天日的彼苍,长长叹了一声。

 

<伍>

蓝宫主将脸埋在桌案上,闷着头听完这段,端过瓷碗便走。

虹大少侠哪里肯放她离开,一把扯住她手腕,便往自己榻上拽来:“去哪儿啊?白听了故事就走,连句话也不想说么?”

“早知道你要说这个,谁想听了!尽记得这些不正经的!”他尚在病中,蓝宫主也舍不得同他较劲,只得顺势在他榻边坐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骂我骂得这样凶,七剑之首好大的威风!”

“凶?我还嫌不够呢。”虹少侠扣着她的腕子,微微沉下脸来,“冰魄剑主后来再犯的还少么?”

蓝宫主暗叫不好,心虚道:“我……我哪有?”

“要我一桩桩列给你听么?离开鬼堡的时候你石化之症加重,还和神医联手骗我去找跳跳,那一次又是怎么回事?神医真是疯了!这样的事也敢帮你瞒我!”虹少侠原本只是想治一治她的嘴硬,说到这里怒气却又不知不觉涨了起来,“我早跟他说了,事不过三,要是还敢这样,瞧我——”

“好好好,事不过三,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成不成?”蓝宫主见他居然认真起来,不由头疼,赶忙截断他话,哄道,“都是我和神医的错,不该瞒着您这位七剑之首,往后做什么决定都先跟您请示汇报,这样您满意了么?”

见他脸色缓和下来,蓝宫主松了口气,再次打算起身端碗:“那,那少侠好好休息,我去洗碗?待会儿药渣凝在碗里,可就洗不干净啦。”她见虹少侠手上纹丝不动,哭笑不得,正要回身掰他指头,岂料他却突然道:“不满意。”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碰。这个吻带着微辛的药香,温热与清凉并存,叫她心跳几乎漏掉一拍:“这样才满意。”

 

<尾声>

沾着水珠的西瓜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然而提刀的屠夫却心不在焉——风临渊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雪亮的长刀狠狠往下一剁,发表了他的总结陈词:“今时今日,我终于明白,虹师叔并不是什么天选之人,运气也并没有传说里那么好。”

跳跳倒没想到他这回的感想居然是这个,疑道:“哦?怎么讲?”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每回想跟蓝宫主亲近,就非得出点状况不可。”风临渊深沉道,“这些状况包括但不限于天气、麒麟和您,真是一波三折,命途多舛——”话音未落,他见自家师父眼风不对,赶忙见好就收,三下五除二剖好西瓜,又将最甜的一块捧到跳跳跟前,“师父,吃瓜么?”

青衣男子哼了一声,保持了他身为人师一贯的高冷:“搁那儿吧。”

“得嘞!”风临渊放下第一块瓜,拣了块第二大的捧在手里,“好在最大的重点没被打断——啧,谁又能想到虹师叔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头一回亲人居然这么粗暴呢?”

跳跳闻言,正想揶揄两句“可不是么”,哪晓得风临渊却喜滋滋道:“不过您别说,他粗暴起来还挺帅的。”

“……”跳跳扶了扶额,默默低头,见自家徒儿捧着瓜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啊呜”咬下了当中那口,嘴角的汁水亮晶晶的:“花朝节那段一问一答虽说是戏文,可他俩说的时候都当真了,所以跟誓言也没什么两样吧?不过师父,虹师叔怎么知道蓝宫主的化名叫望舒呢?难不成她以前用过这个名字?”

“那倒没有。”跳跳终于也搁下姜茶,捧起案上的瓜来,“蟾宫和望舒一样,都指代月亮罢了。”

“哦……”风临渊点点头,不一会儿却又迷惑起来,“可是素娥啊,婵娟啊,冰轮啊,桂月啊……这些不都是月亮的别称么?他怎么晓得蓝宫主用的就是望舒呢?”

跳跳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因为其他的那些,都没有望舒好听。”

“……”风临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细想之下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怏怏低头,再咬了一口西瓜。最甜的瓜瓤已经被他风卷残云吞进了肚里,剩下的连甜味都稀罕起来,风临渊捧着自己的瓜皮,学着故事里的虹师叔那样朝师父可怜巴巴道:“师父,不够甜。”

“那就再吃一块。”跳跳哪肯接他的话茬,随手一敲砧板,“还剩大半个呢,指望我去给你切?”

“……哼!”风临渊的小伎俩被识破,只好气鼓鼓地跳起来切瓜,没注意到青衣男子的姜茶底下,正压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戏文。

 

<后记>

这一篇思无邪严重超长,但我写得迷之鸡血,也不知道为啥……大概是因为真的很甜吧……而且我甚至提前写完了它,只是决定当天再发×

其实在我当年的布局里,这一篇《击鼓》应该没有这么快出现,要讲的也并不是这么一段插叙,我原本以为它会用“执子之手”做标题的……这一段其实是主线之外的灵感突发了,填的是虹木当年我耿耿于怀的两段留白:其一是虹七和虹木之间的空白地带(?),也不知道中间发生过啥,总之后来虹蓝互相都重复过那一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好像约定过到哪都要一起一样;更别说还有最后我蓝那句惊心动魄的“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当年我看虹木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啥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你俩哪来的场合说啊??宏梦您倒是别挖坑不填啊??

其二就是瞿石山绛仙草的真相了。追虹木的时候我心心念念想看少侠知道我蓝骗他之后又生气又心疼的反应(实则是变相恩爱没错了),然而这一笔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去了……后来虹剑里我蓝为了骗少侠离开、喝下那碗没研制成的药也是,这一切少侠居然都不知道,也就完全没有我喜闻乐见的场面,这真是太令人悲愤了……这个遗憾我一定要给他们补上!(呐喊)于是就有了《与子成说》这个故事~

至于那段誓言,我觉得基于时间线来讲,戏文这个解释非常合理,毕竟不到危难关头很难想象少侠有什么机会说这种话,他们也不是腻歪的人……但正如风小少侠说的,他们俩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真话说的,所以这又不能算是戏文,而是正正经经的誓言了。戏文部分参考了我最熟悉的《桃花扇》,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第二个故事的怒吻就不用讲了,他俩难得吵次架,我其实很吃少侠这一套×他刚起来真的迷之帅×后来少侠借病索吻(哈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笑)也是很皮了~果然女孩子记住的通常是第一次说情话,而男孩子记住的就是第一次亲近,这可能就是男女差异吧……

说我蓝不单是美人也是英雄那个梗我也非常喜欢~那段讨论也是我想说的:现如今风气如此,到处有人鄙夷恋爱脑,到处有人看不起以爱情为重的女主,简直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但讲道理,金兰之谊和风月之情都发自肺腑,难道不是一样珍贵么?只要爱情、不要其他固然不讨喜,但也不至于谈到爱情就说恋爱脑的地步吧×

最后,这个标题跟这两段留白真是太配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样的感情真是令人神往啊QVQ

今年我这里一整年都在下雨,动不动就晴雨交加,实在太讨厌了,而我并没有护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气度,我老是淋雨并且十分狼狈,太艰难了……我和风临渊一起鄙夷它,顺便打算趁夏天没有结束,下楼再买一个西瓜吃~下一段故事,我们秋天再见啦~

希望秋天的雨水不要再多下去了……

完结之日恰逢七夕,诸位七夕快乐~狗粮拿好~

 

====全文完=====

【终字:16840】

蓝儿 亲笔于 岭南

2019.8.7

己亥年七月初七 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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