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系列】第五季·秋·褰裳涉溱

立冬之前如期而至,冷CP预警,这一篇讲的是居士夫妇的故事~

第一次脑补他俩的往事,大概还讲了我理想中的婚恋观×最近写文真是越来接地气了×虹蓝在最后出场,奔莎在开头有存在感~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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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风临渊常常疑心自己最近胖了。

也不知是不是一年到头的黄道吉日都集中到了这个当口,自从秋风一起,街头巷尾办喜事的人家一个接着一个,喜帖也是一封接着一封送上山来。自家师父游离于世俗之外,飘然在红尘之间——或者换个说法,十几年来光棍一条不动摇,风临渊促狭地想——哪有吃喜酒的闲心,帖子们多半都到了风临渊手里。风临渊虽然时常下山,却不常在各门各派之间走动,可偏偏跳跳煞有其事地说他是青光流派唯一嫡传弟子,如今年满十六,也到了充当门面的时候了;再说了,他们青光流派交游广泛,收的喜帖也是天南海北,遍布天下,若是跟着帖子的路线出门历练一番,还省了饭钱不是?

风临渊嘴皮子虽然利索,却哪里是自家师父的对手?只好老老实实背着一摞喜帖出了门,临行前甚至连至关重要的一句都忘了问:礼钱怎么办?

等到风临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礼金这个大难题的时候,距离第一家喜宴开场只剩了三天。风临渊自己不甚讲究,风餐露宿也不要紧,可他们青光流派一旦出面,礼数向来周全,总不能两手空空进门喝酒不是?他只好咬了咬牙,一面在当铺里掏净了口袋,一面让灵鸽赶紧回山,盼着自家师父给他指点迷津。谁晓得三天之后小二回来,腿上的竹筒里只绑了四个字,俨然是他师父的手笔:“自己想辙。”

风临渊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回山找师父理论,然而第二场婚宴近在咫尺,而他日前早已亲笔回函,说师父有事,派小徒到场相贺云云……风临渊自小信奉“一诺千金”,不愿为这等事失约,忍不住狠狠一跺脚:自己想辙就自己想辙!我堂堂七剑传人,还能被区区礼金难倒不成?!

他足足在杂耍班子里打了七天零工,这才攒足了礼金,到婚宴上吃起饭来也就格外恶狠狠:辛辛苦苦才封了礼,不吃回来怎么行?!

武林世家的喜宴菜色多样,油水颇丰,格外解馋。风临渊这么走走停停三个月,辛苦奔波之余竟然还多长了一圈肉,连下巴都圆润起来。好在今年湘西少雨,秋高气爽,一路上倒也不算难行。眼看包袱里的喜帖就剩了一张,师父的居所也近在咫尺,这条长征路终于到了尽头,谁料风临渊却在城外遇到个年纪轻轻的寡母,身边还拉扯了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他一贯怜贫惜弱,这一下恻隐心动,不单送光了好容易攒来的礼钱,连上一场婚宴剩下的喜糖都全塞进了小妹妹兜里。直到人家千恩万谢之后走得远了,他这才开始发愁:身上再没有别的值钱玩意儿可当,难不成真要空手吃酒了?

一晃眼就到了婚宴当日,风临渊在府外徘徊了好半晌:不露面怕人误会青光失约,露了面又实在拉不下脸,如今这境况着实是进退两难。眼看大宴就要开场,酒菜的香味阵阵飘来,风临渊肚子里叫唤不止,只得捂住肚皮,苦兮兮地想:早知道留两块喜糖在身上就好了,也不至于这么扛不住饿……

便在这等凄风苦雨的时刻,府门外的小僮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朝他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是七剑之一青光流派的风临渊风少侠吗?还请进门上座,婚宴就要开始啦!”

风临渊一愕,忍不住想问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难不成自己在江湖上已经声名赫赫了?话没出口,却听小僮笑道:“青光剑主已经进去好一会了,那一桌就等您哩!”

风临渊长这么大,倒是头一回被人尊称一句“您”,也是头一回听人在自己名字跟前冠上这么长一串称谓。他懵懵懂懂被人引到上席,懵懵懂懂在青衣男子身边吃过饭,又懵懵懂懂辞过行,这才逮到机会问一句:“师父,您怎么来啦?”

“一时兴起,下山走走,谁知正巧撞见一对母女,一路念叨说自己遇到了活菩萨。”青衣男子走在前头,瞧不见表情,声音却是轻快的,“不忍心叫我们风少侠好心没好报,所以带他去人家府上混顿饱饭喽!”

风临渊一愣之下,才明白跳跳是在夸他,多长了几块肉的小圆脸难得红了一红。他正要开口,却听跳跳道:“你这一趟吃了这许多喜酒,我便也讲个喜宴的故事与你听吧。”

 

<壹>

说来也奇,奔莎两人成亲的日子居然是新郎官在梦里定下的。

那会儿莎丽刚点了头,在海棠树下应了他的求婚,大奔欢喜得睡不着觉,回家之后拔腿便往陵园那头跑,肩上扛的水火棍喜气洋洋,掀落了一路的杏花。等到了地方,大奔隔着一方石碑,絮絮叨叨地告诉六嫂他要娶媳妇儿啦,那姑娘也是七剑之一,模样生得秀气,性子也爽利,您要是见了一定喜欢……说着说着他便红了眼眶,也不知怎的,抱着沾染香气的铁棍就倒头睡去,梦中犹带杏子芬芳。

黑甜乡中纷纷扰扰,等再醒来的时候,大奔发觉墓边的沙地上居然潦草地写着一个日子,像是他自己拿水火棍乱涂出来的。大奔觉得这是干娘在天有灵,这才托梦而至,当即喜极而泣,回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回去大奔便跟莎丽商量,想在这一日成亲。莎丽怜他心意,自然答允,于是他二人的喜事省了纳吉、请期,便定在这一年的九月。

 

九月秋风初起,头顶的日光却仍然炽烈。达达原就怕热,此时离开了松竹荫蔽的百草谷,哪里习惯得了?他一面提着马鞭赶车,一面汗流浃背,好在这时,有一方绣竹叶的帕子伸出车厢,替他温柔拭过汗珠。

达达心头一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牵住,柔声道:“欢欢睡着了?”

“好不容易才哄他睡着,还不知道能安静多久呢。”这声音并不娇嫩,水般清柔,然而达达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头甜丝丝的,说不出的受用。他余光一瞥,见自家夫人半身微斜,一手搂着枕在腿上的欢欢,一手却被他牵住,动作颇为吃力,赶忙松开了手,笑道:“好好抱着他便是了,我不热。”

达夫人素知他脾气,也不揭穿,只莞尔道:“下回蓝兔他们成亲,可得挑个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虹猫在归鸿居都住了两年多了吧?这两年虽说不算太平,可也不比前些年颠沛流离,就算他是铁肩担道义的七剑之首,这时候求亲也无妨了。”一提起这茬,达达便忍不住唠叨起来,“江湖儿女虽然不比普通人家,男男女女大多到了双十年华才谈婚论嫁,可上两个月虹猫都满二十三了,他那聘礼到底想攒到什么时候?”

达夫人见他活像个语重心长的老父亲,不由忍笑道:“你还瞧不出来么?他们两个呀,是明摆着好事将近,赶紧想想下一份贺礼要备些什么才是。”她说到这里,声音连带眉眼一同柔和下来,“夫君,你如今说起他们,可愈发有七剑里长兄的样子啦。亏得当年收到灵鸽传书,你还老大不情愿,天天盼着他们几个晚点儿来。”

达达想起往事,脸上一红,忍不住犟道:“哼,也不知是好事将近,还是好事多磨!我二十三的时候,咱们家欢欢都快出世了!”

达夫人听他说得自豪,正要嗔他两句,不料他话锋一转,懊恼道:“不过,要是早知道魔教隔年出山,我……我哪里会这么急着要孩子?你武功本自不弱,要不是怀有身孕,岂会轻易落入魔教手里,平白受那些恶人磋磨!”说到后来,他话里全是自责和后怕,达夫人疼惜不已,赶忙道:“这不是有惊无险回来了吗?当年没生他的时候,也不晓得是谁在家里日也盼,夜也盼;现在孩儿长到这个岁数,你这当爹的又嫌他皮,后悔这么早生他啦?”

达达知道她是有心安慰,脸色也缓和下来:“逗逗他们几个成天说我人生赢家,哪里晓得咱们两个到了多少岁才有缘结识?只不过我求亲早,百草谷方圆百里也太平,不像他们几个乱世相逢罢啦。”

 

他语罢,见达夫人微微含笑,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心头一暖,反身勒紧了缰绳,催马缓行。车马颠簸之下,那些并不久远的过往连同辕下飞尘,如影随形而来。

 

<贰>

遇到达夫人那一年,达达刚满二十一岁。

旋风一脉素来人丁单薄,在十里画廊避世而居,不与外界往来。双亲皆是博闻强识的饱学之士,父亲习剑也习棋,母亲擅琴又擅书,加之百草谷中遍地都是名贵药草,比之南岭上的传说地也不遑多让,耳濡目染之下,这一家三口又岂能对医药一窍不通?得益于这般家学渊源,达达自幼涉猎广博,琴剑双修,养出了一副目下无尘的孤高脾气。母亲在世时常常拉着他父亲感慨,话里话外半是骄傲,半是担忧:“咱们家达儿这般矜傲,也不晓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收服他?你们达家祖训十五条,头一条便是严令家中男儿弱冠之前须得成亲,以旺达氏血脉——眼看他都要满十五了,连个入眼的姑娘都没有呢。”

达达对此嗤之以鼻:“祖训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我几岁成亲?所谓娶亲,娶的是朝夕相处的妻子,又不单单为了传宗接代!这等大事自然宁缺毋滥,遇不到意中人之前,我是断断不肯将就的!”

他母亲听儿子言之凿凿,不禁起了兴致:“那达儿且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前些日子你表姐随舅母来咱们家小住,我瞧她对你亲近得很——你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达达闻言扬起下巴,高冷道:“我不喜欢不会使剑、还偏要佩着柄剑附庸风雅的姑娘。”

他爹娘愣了一愣,只得相视苦笑。

 

有关表姐的提议就此作罢,然而十五岁那年,爹娘还是打发了他出谷历练,嘱咐他多走多看,多结识意气相投的朋友,用不着急着回来。然而谷外大千世界,又有哪处比他家里更山明水秀、清净宁和?庸碌者无所作为,积弱者任人欺凌,余下的人大多又在争名逐利,连玉这样的有灵之物都放在博古架上待价而沽——达达天性不喜入世,见了这些只觉得厌烦,一路上除了怜贫惜弱,竟没遇上半点开心事,更没遇到半个知心人。好容易捱了大半年,达达终于忍耐不住,掉头回谷。

后来的几年里,双亲先后缠绵病榻,达达这才知晓发生在他出世前的那次合璧究竟给父亲的身体带来了怎样的损耗,而母亲为了将父亲的寿命延至今日,又是如何的殚精竭力。知晓真相那一日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后来又翻遍谷中藏书,然而年少的达达依然在两年过后送别了父亲,又一年后泪别了母亲。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胳膊,念念不忘他的终身大事,生怕旋风一脉的香火在他的任性下就此断绝。十七岁的达达满眼含泪,回握住母亲干瘪的手掌,一字一句地许诺说,他保证谨遵祖训,尽早找到喜欢的姑娘,生个大胖小子来看您二老!

于是,尽管再多不愿,从此达达每月必有大半光阴游荡在外,妄图觅得属于他那份命定的姻缘。有时候他也会想,他母亲当年是为舅舅求药,误打误撞闯进百草谷,这才和父亲一见倾心,为什么来找他求药的就全是老弱病残、歪瓜裂枣,一个像样的妙龄少女都没有?

越接近及冠之年,达达的焦躁之情也就越深。他常常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也常常疑心自己这辈子都遇不到中意的人了,可母亲临终前他偏偏又曾斩钉截铁地应承过,绝不违背祖训,绝不让旋风一脉就此断绝。二十岁那天他终于自暴自弃,心想要不然算了,去舅舅家把那个从前对他青眼有加的表姐求娶回来?

 

一念及此,达达当真踏上了前往舅父家的山路,然而还没等到进门,他就忍不住心生悔意:对终身大事如此敷衍了事,何止是对不住自己,难道就对得住少时那位矜持得过了分的表姐么?她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就要糊里糊涂嫁给他这么一个难以全心全意的夫婿呢?几番斗争之后,到门口的时候达达已经打消了来意,预备客套一番就起身告辞,然而舅舅和舅母见他突然造访,开心不已,说他来得忒也巧了,正打算差人给他送喜帖呢!达达惊奇不已,忍不住问是谁要成亲,舅母便抬手一指,笑得春风满面:“还能有谁?喏,还不是你表姐!”

达达回头一瞥,便看见那位几年不曾谋面的表姐手持团扇,秀脸低垂,腰间再不佩剑,神色依旧矜持,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眉间的笑意。

达达惊异之外,恍然大悟:是了,便是你想将就又怎样?谁说人家就认定了你,非得要陪你将就呢?

他哑然失笑,真心诚意向表姐道贺,从此决意顺其自然,再没动过半点将就的念头。

 

就这么不疾不徐过了一载又三个月,百草谷中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说他们不速之客,是因为来人自称姓达,没被谷外那块“擅入者死”的界碑拦住不说,甚至还闯过了谷口最外的三道机关,直到第四关开启才被困住。

头三道机关是多年以前举族迁居十里画廊时达氏先祖亲设,由上古时候《洛书》中推演而出,破关之法虽然不难,但绝无可能在片刻之间任由生人来去。达达原本对他们这套“达氏本家”的说辞嗤之以鼻,然而站在高处观望半晌之后,他还是振衣而起,不声不响地下了山坡。

达达在山坡背阴的举贤亭中席地而坐,横琴膝头,隔着重重机关,奏起一曲《大胡笳鸣》。他一指划下,七弦齐震,声声凄楚,转眼间便惊得飞鸟四散而起,直往九霄冲去。谷中万籁皆寂,两相映照,更衬得曲中思乡之意连绵不绝,谷口那位年纪最轻的姑娘率先抵挡不住,跟着琴音潸然落泪。余下两人显然在运功相抗,两张脸上都憋得通红;俄顷之后,年长那个男人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随着琴音嚎啕大哭起来。

达达心中冷笑,正要罢手,谁料那哭声却越来越大,虽然狂乱无章,却有一泻汪洋之势,竟硬生生把他的琴声带偏了曲调。达达一凛,屏住呼吸,弦声陡然拔高,裹挟着秋风在耳中不住呼啸,连四方竹林都被搅得萧条几分。然而即便如此,对面的哭声却仍旧不肯示弱,困在阵中的两个男子一齐发力,不住哭嚎,声音端的是难听已极。达达被扰得烦乱不已,眼看指间的琴弦就要受不住力,只得停手,恼怒道:“罢了罢了!起来说话!”

他此言一出,谷口三人终于得以整顿仪容,陆续从迷阵中站起。为首那人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嗓音却哑得厉害:“想必这位就是达世兄了?果然名不虚传。”

达达见他们虽然没能全然化解琴音,却也不曾败在他这把天泉琴下,不由收起了傲慢之心,颔首道:“不敢。三位高姓大名,到百草谷有何见教?”

达达本已猜到这三人和百草谷渊源不浅,却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宣称说自己与他们源出一脉,都是达氏先祖的后人。他们先辈虽是旁支,但未分家前,两家长辈都曾持有过旋风剑,做过七剑传人;只因十二代前,他们先祖负气出走,离开湘西自谋生路,这才同百草谷断了联络。他们旁支虽然同样人丁不旺,但不似达达先辈大多只娶一妻,从前颇有几代广纳妾室,开枝散叶,是以比之达达一脉十代单传,这支旁系简直可称得上是“儿孙绕膝”了。如今来者三人,年长的是上一辈的叔叔,两个年少的是一对表兄妹——达达起先只觉荒唐,然而对方早有准备,将一本誊录的家谱隔空掷来,其上白纸黑字,条缕分明,由不得他不信。

达达低着头翻完家谱,神色间半丝不透,一缕喜悦却悄然蹿上心头:他虽然性情孤高,可从前总以为父母故去之后举世再无可亲之人,如今却突然得知尚有亲故存世——虽然这亲故实在是隔了千山万水、累世光阴——哪里真能无动于衷?他手掌微微发颤,正要说话,谁料当中那少女见达达半天不语,终于按捺不住,傲慢道:“小叔,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这人上来就弹这种凶恶的曲子,何曾把什么同出一源放在心上了?直说吧,我们是冲着旋风剑来的。”

达达心头一沉,片刻之前那些微小的喜悦和面上的血色一齐丝丝褪去:“什么意思?”

那青年先头一直悄悄瞥着少女的反应,如今听达达问起,不由两手一摊:“还能是什么意思?家谱里说,从前咱们两支都做过旋风剑主,谁知道这一代是你合适,还是我们意儿合适?”

达达听他说得毫不客气,心中怒气横生。他忍不住探手抓住了剑柄,面色微寒:“你是说,比剑?”

“随便比什么都行。”那少女见他接话,将手一挥,“比剑我们俩都不怵,至于什么丝竹管弦之乐,现放着我阿姊呢!”

达达见她小小年纪一副泼辣脾气,料想她那阿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冷笑道:“我会的东西,可不止刀枪棍棒、丝竹管弦。你要比便比罢,明日还是此时,还在此地,比法你们挑,我应战便了。”

那少女见他应允,当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态来,腰间那口青锋剑简直恨不得立时出鞘。好在那年长的男人咳嗽一声,及时扫了她一眼,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双手抱拳,正正经经道:“在下达意,还未请教世兄高姓大名。”

达达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冷哼一声。他目光微垂,居高临下地俯瞰三人,胜雪的白袍猎猎临风:“称我竹林居士便可。左右大家明日剑上比试,总有输赢,何必多费口舌,同败军之将互通什么姓名?”

 

<叁>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二姐你说说,这人是不是狂妄自大、无可救药?他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言下之意明明是说我们输定了,所以他干脆连名字也不屑问了!”达意双手叉腰,愤愤不平,“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比大姐没出嫁那会儿还招人烦!”

她喋喋不休地念叨了好半天,对面那个被她唤作“二姐”的姑娘都未曾接话,直到听到这么一句,才笑着睨了她一眼:“你要是敢当着大姐这么说,我才服你呢。”

“……不了不了!”达意赶忙摇头,撇嘴道,“咱们大姐何等威风,大姐夫在她跟前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才不触这个霉头呢!”言罢,她见自家二姐披着一件半新的蜜合色祥云纹长衫,分明挽着颇为俏丽的垂髫分肖髻,眉梢却仍然透出十二分的温柔来,不由看得呆了。眼见二姐就着天光,依然不紧不慢地在窗下绣着那块正红色的绫罗,达意想了一想,挨上前去,挽住了她胳膊,撒娇道:“要真比不过那竹林居士的剑,咱们二姐出马不就好啦!”

“你自己翻了家谱觉得新鲜,瞒着爹爹跑来百草谷挑事儿,原就大大不对,偏偏小叔心软,也肯陪着你们胡闹。”被称作“二姐”的少女摇了摇头,微微蹙眉,簪头的珍珠随之轻颤,“那人既然如此狂傲,总有傲的本事,你明天千万当心才好。”

“二姐既然担心,干脆去给意儿助拳好啦!实在不行,捧个人场壮壮胆也好呀!”达意说到这里,见自家二姐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日光之下针线如飞,不由委屈道,“二姐,你听我说说话嘛,别绣啦!”

“我要是不绣完这对牡丹枕,下个月你跟表哥拿什么成亲呀?”少女终于抿嘴微笑,伸手捏了捏达意红彤彤的脸蛋儿,“已经这样胆大包天,再给你壮胆,岂不是连天都要吞了去?”

“哼!二姐就知道消遣我!”达意嘟了嘟嘴,委屈巴巴,“话又说回来,大姐出嫁快满四年,连我这个家里最小的都要成亲啦,二姐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呀?”

“大姐和你都心有所属,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少女望着达意年轻娇嫩的脸庞,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我又没有意中人,你指望我想好什么呢?”

“二姐想要的意中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达意听到这里,愈发苦恼起来,“难道从小到大,你就从没对谁动过心?”

少女张了张口,然而所谓“意中人”终究也只是她脑海中一个偶然掠过的剪影,或许承载过诸多期许,可面目始终模糊不清。见自家二姐迟迟不答,达意小心觑着她的反应,试探道:“那……那二姐你想过没有,万一将来过了很久很久,你还是遇不到那个人,那怎么办?”

少女一怔,过得半晌才摇了摇头,微笑道:“小丫头,操心自个儿便罢了,还管到我头上来啦?”她顿了顿,声音落得极轻,脸上的神情却极是坚定,“总会遇到的。一辈子的事,急也急不来。”

达意瞥见自家二姐的反应,心下了然,忍不住咕哝道:“爹娘可真会取名字!算准了我常常词不达意,二姐你又是天生的万物达观,怨不得大姐说人如其名。”

“论嘴皮子,家里哪有人赢得过你?怎么就词不达意啦?”达观疼爱地揉了揉达意的头发,正要说话,却听窗外远远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意儿,快出来!明天比剑,小叔说要再指点你两招呢!”

“来啦!”达意听见表哥的声音,立刻眉开眼笑,提起裙角便往外跑去。少年男女的亲密谈笑透过纱窗,远远飘来,达观拾起绣了一半的牡丹,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刺下了新的一针。

 

达意年纪虽轻,个性却争强好胜,练武之勤犹在她和大姐之上,在江湖年轻一辈中颇闯出了两分名望,是以达观本以为这场比试也和往常一样,要以她春风得意的一张笑脸作结,不料翌日的晌午达意便垂头丧气地进了门,“哐”的一声把折作两节的青锋剑扔在了地上。

达观一望便知她是输了,诧异之余,却又明白这个妹子年轻气盛,被人杀杀威风倒也不是坏事。正待出言安慰两句,却听达意恶狠狠道:“不就是剑法比我强么?大不了明天比别的!”

第三日达意果然天不亮就出了门,过了酉时才铩羽而归,嘴里念念有词,大不服气:“哪有人下棋是这么个下法!在家的时候爹爹都常常下不赢我呢,难不成那人比爹爹还厉害?”

达观听在耳中,一面穿针引线,一面笑着将“爹爹让你”四个字咽进了肚里。

到了第四日,达意仍不死心,连哄带骗地拖着那位对她百依百顺的表哥一道出了门。达观知道她们这位表哥自幼提笔,书画上的功夫是江南一绝,不由对今日的胜负生出了两分兴致。这一战一直比到傍晚,达观才在小厨房门口远远听到了达意的声音:“我就觉得你画得好,急着认输做什么?谦虚也不是这么个谦虚法!既然说好了画‘勇’,表哥你画一人持剑、力敌千军有什么不对?比起他来怎么就落了下乘了!”

“意儿,你别说啦,是我输了。”青年人脸色发红,显然颇为羞愧,却也在言辞中坦然认负,“我画的不过是习武之人力抗强敌,笔墨大肆渲染敌军之强、战斗之险;他所画却是田边的农夫扛起锄头,双手虽然发颤,却仍倾身上前,将草丛里的老弱妇孺挡在背后——他这画里未曾出现半点敌人的踪迹,可任谁见了这样一个农夫,都得赞一句‘好汉子’!画技如何暂且不论,单看境界我便落了下乘,实在无从抵赖。”

他言外之意,对那竹林居士竟好似还有几分敬佩,惹得达意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认输倒认得爽快!好啦,现在我们俩加在一块都赢不过那竹林居士一个人,你满意啦?”

达意和青年打闹不休,达观却听得默默出神,心中对那卷赢过表哥的丹青莫名生出了两分好奇之意。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原是炒好了两色小菜,要叫他们一道吃饭的,于是上前两步,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快来吃饭吧。这下比完了武,咱们明天该回家了吧?”

“不成!”达意用力跺脚,“琴棋书画剑,还有一个琴字没比呢!二姐,明天你亲自去会会他好不好?我就不信他赢得了你!”她挽着达观的胳膊,软声央求,“二姐你就答应我吧?答应我好不好啊?”

达观晓得三妹向来是这个说不过就撒娇的脾气,原想狠下心来拒绝她,然而鬼使神差一般,话到嘴边居然临时改口,不由自主地变作了一个“好”字。

 

第二日达观早早起身,梳流云髻,描玉羽眉,携白玉笛,同达意一道去了百草谷,然而无论达意在谷口如何叫喊,竟始终无人前来应战。

长风在翠竹间穿梭来去,带起无数窸窣的声响,达观向更深处远眺,却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满目青翠。她将随身的笛子插回腰间,一时之间,莫名有些怅然。

掉头回客栈的路上,达意愤愤不平,把一句“这人一定是怕了我们”挂在口头反复念叨,达观听在耳中,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

 

<肆>

心心念念的比武终于告一段落,小叔安慰了达意两句,便开口催他们返程。达意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别无他法,然而她少女心性,哪肯就这么回去?张嘴便说大伙儿没来过湘西,总得留两天功夫买买逛逛,一大清早就拉着她的未婚夫表哥往吊脚楼下坐竹筏去了。

小叔无可奈何,回屋见达观仍在绣花,疼惜不已,好说歹说要她搁下活计,和达意他们俩一道出门走走。达观不愿打搅那两人,却又拗不过小叔,也便搁下了牡丹枕上还没绣完的最后一瓣,略略整理了仪容,起身走出了客栈。

她的确从未到过湘西,却曾在家谱中看到许多同湘西有关的风土人情,乍看之下只觉得处处新鲜,脚步也不免慢了下来。达观沿着江水信步走了许久,一路上买了两本乐谱,又挑了几样手工精巧的苗银首饰,正要起身折返,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极其清脆的曲调。

那声音自江头悠悠而起,明快欢喜,像是有人在模仿百鸟啁啾,端的是活灵活现之极。达观闻声回头,便见上游远处有一竹筏正顺流而下,筏上那人手执一片单薄的竹叶,临风而站,白衣似雪。瞧他穿着打扮,倒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身旁却围着一圈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在小小的竹筏上又叫又笑,七嘴八舌地问他鸟雀儿什么时候能被招来。

这样的场面实在生动有趣,达观看得嘴角微扬,索性也在路边摘了一枚柳叶,放在唇边,轻轻奏响。她吹的是一曲极简单明快的《百鸟朝凤》,顺着风声逆流而上。竹筏上那人听见动静,吃了一惊,猛地扭头,径往江岸看来。

便在此时,果真有鸟雀被这样清脆悦耳的声音吸引,在竹筏上空盘旋不定。江风微凉,掠过耳际,两人隔着滔滔江水和鸟雀争鸣,目光遥遥交汇。达观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她微微侧头,避开那人的视线,却忽然发现那人腰间竟还悬着一柄与他整个人都不大相称的佩剑,寒光凛凛。达观心头一动,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便在这时,那人朝她遥遥拱手,声音里遮掩不住惊艳之情:“起调的音可是小姐改的?”

达观回过神来,轻轻点头,那人脸上便现出欣喜之色,简直恨不得一脚跨到岸上来:“于平凡处起不平凡调,真是大妙!”他身形微动,却又陡然惊觉竹筏上还有这么一大群吵闹的孩童,只得顿住步子,叹息道,“可惜不能借乐谱一观,真乃平生憾事。”

达观见他将开头那等细微的改动都听在耳中,又得闻他此刻的叹息,心头微微一热。眼见竹筏越飘越远,她鬼使神差般从怀中掏出刚买的乐谱,一路小跑着跟上竹筏,随即扬袖一挥,一道黑影便随书页一并钉在了竹筏之上。

那群孩子定睛一看,才发觉钉进竹筏里的竟然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柳叶,纷纷被她这干脆利落的一招唬得说不出话来。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弯腰捡起乐谱后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多谢小姐赠谱之恩,只是这乐谱明日却如何还你?”

“我便住在常乐客栈。”话一出口达观才莫名觉得脸红,慌忙补上一句,“谱子还去那里便是了。”

 

这一日留在达观记忆里的最后一点烙印,便是竹筏在江水的裹挟之下涌往天际,而那人宽袍大袖俱在江风中猎猎,却仍维系着双手捧书的姿态,始终朝岸边回望,直到模糊成水天相接之际一痕渺远的黑影。

翌日一早,达意便觉得自家二姐有点儿不对劲。她洗漱之后长久地坐在客房那面简陋的梳妆镜前,将两盒胭脂的颜色比了又比,本就修长的眉尾描了又描。达意原本以为她出门有事,谁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她也不曾起身,兀自坐在窗前穿针理线,慢条斯理地绣着枕上牡丹的最后一瓣。三姊妹中二姐最擅女红,然而这瓣牡丹临到收尾,她却仿佛心不在焉一般,好几次配错了颜色,只得拆线重来——不对劲!这可太不对劲了!达意心生疑惑,几次三番出言拷问,达观却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有颊边悄悄燃起一团红云,与平日里端庄温柔的模样大不相同。

达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出门游玩的心思都淡了下来。直到晌午吃饭的时候她才猛然发觉,达观今天的视线一直飘忽不定,眼角的余光又时不时往窗外瞟,活像是……活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家在湘西都是人生地不熟,二姐等的会是谁呢?难不成这么一会儿工夫,二姐竟和哪家少侠看对眼了?

达意兴致更浓,吃过饭后偷偷拉过表哥,叽叽喳喳跟他说了半天。两人都对达观要等的人颇为好奇,于是饭后装作消食,结伴在客栈门口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然而门前车马川流不息,却始终未曾出现一个达意期望中那样英武持剑的翩翩少年郎,在门口彬彬有礼地问他们一声:“达二小姐可是住在这里?”

达意毕竟年少,等了小半天后终于不耐,恰逢远处有卖货郎挑着担子前来叫卖,她便赶忙拉着表哥过去瞧热闹。这一瞧就瞧到了傍晚时分,达意抱着一堆给二姐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上楼,正迫不及待想要打趣两句,谁料刚一推门,便看见达观独自一人站在窗口,正朝夜色里眺望,背影竟然格外寥落。

达意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竟然不敢作声。她万没料到二姐竟然还没等到要等的人,在肚子里将那失约的混蛋骂了百八十遍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到达观身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二姐,我回来啦!喏,给你带的糖炒山楂放桌上啦,你尝尝看?”

达观如梦初醒,回过头来。不过早晚变换,海棠红的胭脂已经淡得看不大出来了,达观的脸色在暮光之下,竟然微微苍白。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低头将手底的最后几针刺完,然后轻轻剪断线头,拆下绣框,将她绣了好几日的这一匹绫罗迎风展开。

两朵牡丹花开并蒂,精细得没有一丝瑕疵,在残余的光线之下富丽堂皇。达观露出一个功德圆满的微笑来,转身将绣样交给达意,随后终于用竹签串起一颗山楂,放进嘴里。外层的糖衣化掉之后,山楂的本来味道扑面而来,达观果不其然被酸得皱起了脸,心头那些横亘的心事却也终于一块抛到了一边。她忍着酸味深吸口气,轻轻对自己道:“算啦!来便来,不来便罢啦!”

达意见她如此,一下子气上心头,索性一屁股坐在达观身侧:“湘西这地方跟咱们一脉八字不合,怨不得小叔老催我走!二姐,咱们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达观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摸了摸她脑袋,轻声道:“好。”

 

<伍>

直到窗外的打更声拖着悠长的步子迈过亥时,达观这才沉沉睡去。

昨天大抵是她有生以来心情最忐忑的一天。她在二楼的窗边望穿秋水,然而从日出等到日暮,从朝霞看到晚霞,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么一家常乐客栈,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来。达观从紧张羞涩到怅然若失,从期待不安到心灰意冷,一直到达意带回来的糖炒山楂酸得她脑子里一个激灵,达观才不得在心底承认,他是真的不会来了。

相遇是“缘”,后来的一切都是“份”。她已经主动掷了乐谱,也清楚告知了自己所在,又给了足足一天的时间,以那人的本事,倘若当真有心,就算急事耽搁,也该托人捎句话来才是;如今既然杳无音讯,那便只有一个理由——他对这个所谓的“还谱之约”,并不上心。

达观无可奈何地想,原来她所以为的“萍水遇知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天底下什么难事她都能一力承担,可唯独感情这一桩事,非得要两个人心意相通,缺一不可。那么,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人,到底在哪一处远方呢?他是不是也在千帆尽处不住找寻,然后被冥冥中的力量指引,终于朝她这头走来?

达观临睡之前,模模糊糊地想:罢啦,大家有缘无份,你不来便罢啦!谁说大姐身怀有孕、小妹婚期临近、父母旁敲侧击,我就非得要在这个年纪把自己嫁出去呢?过日子最是勉强不得,我这一生还远未到头,天地又是何等辽阔,你不来找我,难道我就不会遇到别人吗?

她生性豁达,如此一想,胸中块垒渐消,但深处仍有几缕不知名的心绪纠缠郁结,叫她在睡梦中眉心微蹙,难以安宁。

 

达观在一个又一个短促的梦境里穿梭,每一个梦都容不得她片刻停留。她无止境地奔走,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寻觅什么,直到一缕琴声穿透层层幻梦,直奔深心而来,声响虽然细微,却始终不曾间断。

达观冷汗涔涔,霍然惊醒。窗外的夜色依然连绵无尽,曙光还远在东边,达观惊魂未定,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她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正要重新躺下,却猛然发觉:窗外真有一缕琴声,如丝线般缠绕不断。甚至直到此刻,那弦声也依然尚未断绝,幽幽萦在耳畔。

达观心中一动,见对床的达意睡得正酣,鬼使神差一般披衣而起,轻轻推开窗户。

白日天气尚好,到了夜里也不知怎的,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人坐在“常乐客栈”的漆字招牌下,横琴膝头,反复拨弹同一支曲子。

那是经她手改过的《百鸟朝凤》,却在他的弦上跃动不休。那人还穿着前日相逢时那件旧衣,长发长袖长袍皆尽湿透,整个人稍显狼狈,却又莫名透出两分不羁来。达观好容易沉寂下去的心湖又被这一群突如其来的鸟雀儿搅得波澜四起,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取下床头的白玉笛,轻轻和了几声。

她的笛声清亮而短促,像是对先前百鸟环绕的回答,楼下那人闻声一震,霍然抬头。达观微微探出头去,恰好同他四目相对。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达观一下子红了脸,这才想起自己于睡梦中匆匆起身,哪有什么仪容可言?她下意识伸手想理一理自己的头发,却见楼下那人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方向,缓缓绽出一个骄傲又腼腆的笑容。

 

达观心中怦然而动,却见那人重又坐下,沉腕拨弦。这一支曲子却比先前的《百鸟朝凤》要复杂得多了,起调盎有古意,却又不似她听过的任何一首现成的古曲,达观正要凝神细听,谁知这时,只听“砰”的一声,琴音竟然应声而断,取而代之的是“咚”的一声。达观一惊,再度探出头去,却见那弹琴的白衣男子竟被一拳揍翻在地,更有两人披着外袍,满脸凶煞地向他围拢。

达观以为遇到了那人的仇家,心中登时急了,连忙要穿鞋下楼,不料先动手的男人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从窗外飘进耳中:“他妈的,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下弹什么鬼琴?老子看你是找打!”

达观愣了一愣,虽然明知幸灾乐祸着实不好,却还是忍不住抿起嘴角,在仍未散尽的夜色里笑出声来。

 

那天夜里,她连木屐都来不及换上,踩着绣鞋便出了门。匆匆下楼的时候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是啊,何等玄妙。彼时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莫名其妙地笃定说,就是这个人了。

 

<陆>

“那一晚你被揍得不轻吧?”达夫人想到这里,轻轻笑出声来,“我跑下楼的时候,你半边眼睛都被打青了,却又理亏不好还手,抱着琴一个劲儿往后躲,在楼底下跟人来来回回兜圈子;还是小叔替你当的和事佬。”

“当时用内力拨弦,满心想着普通人听不见便不打紧,没成想客栈里还住了别的习武之人。”达达颇为羞赧,眼睛里却亮晶晶的,满是温柔神采,“不过,无论如何都值了。”

达夫人岂能不懂他弦外之音,双颊微红,嗔道:“没见面的时候听意儿说起,总以为‘竹林居士’这等名号之下,必定是孤高自许、难以亲近之人,谁知不单拉得下脸劝小叔多留几天,还做得出一路跟下江南这等事来?可把意儿气得鼻子都歪啦。”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帘外,神情登时柔软下去,“不过,我早该知道竹林居士是个性情中人——若非性情中人,怎么会每月乘着竹筏给那些孤儿赠药,又不厌其烦地教他们行医看诊呢?”

达达听出她赞许之意,心里更似吃了蜜一般甜:“游历大半年也就做了这么一桩好事,举手之劳罢啦!话又说回来,你们姐妹俩脾性差得这样大,要不是你那日掷乐谱时摘叶飞花的手法眼熟,我哪里想得到你就是意儿的二姐?那日下了竹筏,我前前后后想了好半天,直到进了家门才想通这点,当真是大吃一惊。”

达夫人含笑凝睇他:“这个达二姑娘,跟你想的不一样罢?”

“岂止是不一样?简直是惊喜极了。”达达笑容灿烂,直把窗外的秋景都衬出了春意,“其实我那时候年纪轻轻,哪有什么外号了?‘竹林居士’这个名号不过是我不肯吐露真名,临场编出来诓咱们妹子的罢啦!”他说到这里,颇觉不好意思,不由搔了搔头,“后来阴差阳错,这个名号倒在江湖上响亮起来了。”

达夫人笑生两靥,正要接口,却听一个童声终于按捺不住,连珠炮似的道:“急死我了!你们说了半天,怎么还没讲到重点呀?爹爹你到底为什么三更半夜才赶去客栈,白天一整天都去哪了?明明第二天娘亲就要走了!”

夫妇两人俱是一愕,面面相觑。随后达夫人连忙低头,这才发现怀中的欢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是好奇又是焦急,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达夫人不知方才的话被儿子听去多少,脸上绯红更甚,赶忙坐直了身子,将欢欢搂得更紧了些。达达见状,咳嗽一声,掩饰道:“你太小,听了也不懂。”

“又是这套说辞!”欢欢哪能这样轻易被敷衍过去,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就要听,我就要听!娘,我就要听!”他一把抱住了达夫人的腿,这一下撒娇耍赖,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刚刚听的时候我就想问:哪里就这么巧了,娘亲新买的乐谱上刚好就有那首《百鸟朝凤》?娘亲那天早上明明是出来闲逛,又怎么未卜先知改的谱子?”

达夫人听他问起这一节,知道不说点什么决不能将儿子哄过去,索性实话实说道:“那本谱子上,的确没有《百鸟朝凤》。”

欢欢愈发不解,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疑惑:“那,那娘亲扔了什么谱子给爹爹呀?爹爹后来又是怎么弹会的?”

“情急之下,只是想找个再见面的由头罢啦。谱子虽然不对,可对不对又有什么要紧呢?他若真心想再见面,自然会来还的。”达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谁知你爹是个认死理的,把那本谱子颠来倒去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百鸟朝凤》,竟然以为我是成心考他——改这支《百鸟朝凤》对他来说原也不难,可你爹偏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又是修旧琴又是试新调,硬生生又谱了首新曲出来。娘不过是借给了他一本谱子,你爹倒好,不单还了娘一首好调,还捎了一张好琴。”

达达脸“刷”的一下红了:“我……我那时候想岔了,一门心思以为达二姑娘要考我来着。那么好的事一下子掉我头上,没点考验哪能行?再说啦,行家难遇,知音更难求,《凤求凰》原调有瑕,我要表明心意,哪能拿现成的曲子来敷衍?”达达说到这里,下意识便想握一握夫人的手,自己的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孩儿就在旁边,只得中途转向,也摸了摸欢欢的脑袋,眼睛却仍望着达夫人那头,“那琴你若不要,索性砸了它去。莫说弹了,给俗人瞧上一眼都是糟蹋。”

欢欢自小机灵,岂能瞧不出他爹起初的意图?他听达达这话自视甚高,可话外却又散发着一股子酸甜气,正是他爹娘独一无二的秀恩爱法门,不由捂住了腮帮子,撇嘴道:“知道了知道了,除了爹爹和娘之外,天底下都是俗人!”他原本不想再听下去,顿了一顿终究好奇,忍不住又道,“那,那爹爹后来跟去姥爷家,大姨他们没要爹爹拿旋风剑当聘礼么?南宫叔叔以前给我带的话本子里都是那么写的!”

达达闻言蹙眉:“南宫都给你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达夫人将欢欢抱在自己膝头,笑道:“你姥爷不过是想找个法子刁难你爹,瞧瞧他的为人处世罢啦!你大姨和小姨倒是真心实意地问过我对旋风剑有没有兴趣,不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娘何苦跟你爹抢这个担子?”

“是啊,剑太沉了,还是我拿。”达达满心欢喜,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妻儿,岂料便在这时,锣鼓声震耳欲聋,从大路尽头阵阵飘来。

达达只得回过头去,远远望见杏子林中一片张灯结彩,下意识便道:“比咱俩成亲那会儿还热闹。”

“咱们的喜酒又没请你的剑友们赴宴,自然没这个光景。”达夫人抿嘴微笑,却听后方有个精神抖擞的声音随着马蹄声一道传来,端的是中气十足,未被四周的喧嚣盖去半分:“达达,你们也来啦?”

“虹猫?”达达惊喜极了,应声回头,“你和蓝兔一道来的?啊哟,怎么背了个这么大的包袱,你们俩的贺礼未免也太多了吧?”

“哪能都是贺礼?他呀,无非是受人之托,要和神医、跳跳一块儿出趟远门。”另一个清亮的声音也响起来,蓝宫主催马疾行几步,束作马尾的长发在风中飒飒,“喝完喜酒就走,这才把行李一并拿来啦。等着瞧吧,神医的包袱保准比他的还大。”

达夫人听见蓝宫主声音,惊喜地探出头去,欢欢更是开心极了,忙不迭将两只小短手伸出帘子:“蓝姑姑抱!”

虹少侠闻言勒住马缰,靠近车厢,故作委屈:“欢欢可太偏心啦!眼里只有你蓝姑姑,干爹不要啦?待会儿干爹的喜糖不给你吃了!”不远处鞭炮的声响越来越浓,将欢欢那一声含糊的“干爹也抱”淹没在喜气洋洋之中。

 

<尾声>

山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跳跳的故事也到了尾声。风临渊听得如痴如醉,直到屋门口还意犹未尽:“所以达师伯夫妇俩从相识到成亲,一共花了多久?”

“好像是五个多月罢。筹备婚礼就用了三个来月——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从素不相识到互许终生,也不过几十天功夫。”

“然后再过大半年,达夫人就怀上了孩子?那可真是什么都没耽误。”风临渊照例发表自己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见解,“谁能想到达师伯这个人生赢家当年也做过焦虑的大龄青年呢?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缘分不到的时候,天王老子也没辙。不过师父,我听山下的话本子里讲,达师伯去求亲的时候他岳老子可给他出了好大难题,后来还是他夫人远远弹了一曲《酒狂》,这才帮了他一把?”

“闺女没找到好归宿的时候固然着急,可真要嫁了,爹娘又哪里舍得?自来岳父对准女婿都是要大大为难一番的,加上达意添油加醋地告状,老人家拿琴声困他也不足为奇。你达师伯年轻那会儿崇尚竹林七贤,所以当日随口胡诌,才以‘竹林居士’为号;这首《酒狂》他最是喜欢,自然能醒他神志——达观是真懂他啊。”跳跳说到这里,眺望远方,幽幽叹气,“后来你达师伯跟我说,妻儿被魔教带走的时候他夜夜辗转反侧,从没有哪一次觉得自己的旋风剑那样烫手。”

“这男人一旦成了家,肩上的担子果然不一样。”风临渊啧啧两声,突然想到什么,“对啦师父,达家三姊妹里,达夫人那位厉害的大姐叫什么名字?”

跳跳不意他会问起这个,忍不住横了风临渊一眼:“好端端的,你问人家闺名做什么?”

“我跟她都差辈儿了,问问也不算冒犯吧?”风临渊理直气壮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想听听她的名字跟人配不配啦!”

“人家爹娘何等先见之明,取的名字自然灵验——那达家大小姐名叫达鉴,跟丈夫开的当铺遍布江南,一枝‘秋毫笔’名声颇响。”跳跳说到这里,无意扫到风临渊的神情,见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岂能不知这小徒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喝止道,“往后没了银子,你可别想打着我们青光的名头去人家铺子里救急——别说为师没提醒你,这名头可当不了钱。”

风临渊的小心思被师父一语道破,嘴上虽不敢反驳,心里却如何肯听?当下也不接口,赶忙换了个话茬:“话又说回来,达师伯先前惋惜没有妙龄少女找他求药,后来蓝宫主不就去百草谷了么?可惜迟到一步,那时候达师伯已经成了亲,跟咱们武林第一美人彻底没戏啦!否则蓝宫主也是精通音律的性情中人,跟居士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说到这里,突然被自家师父瞪了一眼,于是识趣地住了嘴,再次换过话茬:“不过师父,人家二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操心终身大事,这些年里您难道就从来没着过急?”

跳跳听他一连两个问题都这样不知趣,也便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们青光流派的先辈又没传下这样的祖训,我着什么急?再说,这不是收了你进门么,列祖列宗便是不满意,也只能凑合认了。”

风临渊在山脚还想着一会儿回家要找师父算礼金的账,走到半路听故事听得入神,也便把旁的事抛到了脑后;此时听到熟悉的挤兑,风临渊心底的怒火终于死灰复燃:“凑合?怎么就凑合了?师父你再这样,这青光剑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哼!”

 

<后记>

今年秋季的我可真是太准时了,虽然达达夫妇注定是个冷CP,我以前也从来没把他俩当过主角,但这次还是写得津津有味~

思无邪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大龄青年的焦虑”是我一直被催婚的同事给我带来的第一手资料,随着年纪增长我们果然要开始面对爱情以外的东西了吗×这篇文其实讲的是我心中居士夫妇的“理想婚姻观”,不管怎样,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对未来心怀期待,就像达观所说,总会遇到的QVQ

居士夫妇俩人可以说是精神伴侣、灵魂爱情了,是相遇之前双方都知道对方,达观是正方向的好奇,达达是反方向的成见,然后俩人终于相见,打破初始印象,一见钟情的过程~之所以会有这个脑洞,主要是因为虹七里一直称呼达夫人,从来没透露过她半点名字,我小时候看虹七又觉得夫人性格比居士果断,而且也会武功,她当七剑应该也很ok(??)后来跟基友面基的时候讨论这点,我俩就想,既然居士家里十代单传,那十代之前兴许一辈不止一人呢?如果达夫人本来也姓达,那么成亲之后,于情于理大家都要继续叫她达夫人,自然不会有其他名字×文里我还继续脑补,居士后来的飞花打物是跟夫人学的~这俩人显然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范了,出现过的几首曲子我也觉得非常应景,达氏三姐妹的名字我也都很喜欢~不过文里最有趣的地方我觉得还是居士被打,简直太真实了哈哈哈哈……

最后的虹蓝出场非常美好了~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get到了后文少侠要去哪里的苗头,其实在这一季里早就埋了伏笔来着……

楔子里风临渊喝喜酒是从我上俩月远赴上海喝我基友喜酒里产生出来的梗,这是我第一次喝朋友的喜酒,心情复杂(住口)虽然这个秋天一直在反复感冒,但很高兴还是准时地写完了这篇思无邪~截止到目前为止,上一辈也好,这一辈的神医、奔莎、居士也好,在本系列里都拥有了姓名,更不必说每期都在的青光师徒了……所以这个系列的后文,大概重点全在虹蓝俩人身上了~

主线剧情预警,我们冬天再见啦~

 

====全文完====

【终字:16988】

蓝儿 亲笔于 岭南

2019.11.7

己亥年十月十一 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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